魔蝎小说

做旗袍的陈妈（第1页）

陈妈不姓陈。她是苏州人，嫁到南京，大家叫了几十年，本名反倒没人记得了。

她在城南开了一间裁缝铺，铺面不大，门脸朝南。二十多年，她给金陵教会女中做了二十多年的校服。

女中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她记不住名字，但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尺寸。

谁肩膀宽一寸，谁腰细一分，谁袖口喜欢短一截，谁领口怕痒——她都记在脑子里。用她的话说："做衣裳，就是做人心。人往那一站，你就知道她是什么性子。"

她有个习惯，每届毕业班，她都要把几个记得住的学生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是她自己钉的，牛皮纸封面，里面画着格子，一格一个人：名字，尺寸，性子，备注。

邻居笑她："陈妈，你一个做衣裳的，记这些做什么？"

她说："她们长大了，总要回来做新衣裳。记下来，下回好伺候。"

1935年那届毕业班，她记得清清楚楚。

五个姑娘，天天结伴来量衣裳。

林婉清喜素色，总嫌领口太花，陈妈就给她压一道细细的素边；

苏曼丽要亮片，恨不得袖口缀满星星，陈妈笑着摇头，还是在领口给她缝了两粒小珠子；

方知秋左胸要留一支钢笔的位置，陈妈特意在那里加了一层衬布，说"写字的人，笔要放得稳"；

陈嘉禾袖口要短一寸，因为她手小，陈妈就依她，说"小姑娘家家的，手露出来才好看"；

赵小棠腰最细，一尺八，陈妈每次给她量腰都要咂嘴："小姑娘，再瘦下去，风都能把你吹跑了。"

她记得那五个姑娘毕业那天，穿着她做的校服，在操场上拍了一张合影。

照片洗出来，苏曼丽特意送来给她看。她眯着眼看了半天，说："好看。都好看。就是赵家那个小姑娘，怎么又瘦了？"

苏曼丽说："陈妈，您这双眼睛，比尺子还准。"

陈妈笑了："我做了二十多年衣裳，眼睛就是尺子。"

那些年，五个姑娘没少往她铺子里跑。

苏曼丽最爱美，隔三差五来改领口、换盘扣，陈妈嘴上嫌她"费事"，手里却从来不慢；方知秋来的时候总夹着一卷稿纸，坐在门槛上看，陈妈给她缝好衣服，她头也不抬地说声"谢了陈妈"，陈妈就笑她"书呆子"；林婉清来得最少，但每次来都帮她收拾线头、理针线盒，陈妈说"你这孩子，手比我还巧"；陈嘉禾来的时候总带点吃食，有时是苏州的粽子糖，有时是自家腌的萝卜干；赵小棠最小，来了就坐在缝纫机旁看她踩踏板，看半天，说"陈妈，您这机器，踩起来像弹琴"。

陈妈笑着戳她："你这孩子，三句话不离琴。"

赵小棠说："陈妈，等我从维也纳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请您听我的独奏会。"

"好好好，"陈妈说，"那我可得先做一身好衣裳。上台弹琴，得穿体面。"

赵小棠点头："那说定了。您给我做一身，我穿着它上台。"

那身衣裳，陈妈后来一直没等到人来做。

1937年12月，南京城破。

陈妈没有走。

儿子早就跟着学校撤到重庆去了，临走前跪着求她："娘，您跟我走吧。"

她说："铺子在这，家在这。我走了，这二十多年的老主顾，谁来伺候？"

其实她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来：她的裁缝铺里，还藏着六个女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