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方知秋跟着溃兵,一路往西。
淞沪战场撤下来的时候,她所在的随军记者队散了大半。有人回上海,有人去武汉,有人干脆扔了笔杆子,报名当了兵。
张记者没走。他和她结伴,跟着一队往徐州方向集结的部队走。
那一路,方知秋见到了她这辈子最不愿见到的东西。
溃兵。一队一队,灰头土脸,垂着头,像被抽走了骨头。有人丢了枪,有人丢了鞋,有人走着走着,忽然就跪在路边,不走了。
"走啊!"排长踢他,"鬼子在后面追呢!"
那个兵抬起头,眼神空洞:"排长,我娘……我娘还在南京。"
排长的脚停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方知秋蹲在那个兵身边,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掏出笔记本,记下这一幕。
张记者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本子,说:"知秋,这些,别写了。"
"为什么?"
"写了发不出去。"张记者说,"发不出去的东西,写它做什么?徒增伤心。"
方知秋合上本子:"张哥,你说过,记者要记录真相。"
"真相?"张记者苦笑,"现在的真相,是我们在逃,在败,在丢城失地。你把这些写出来,登在报上,只会让更多的人绝望。"
"可如果连记者都不写,"方知秋说,"谁来记得他们?"
张记者没接话。
夜里,他们宿在一个破庙里。方知秋借着火堆的光,把那天的见闻写成稿子。写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写不下去。
不是不敢写,是不知道该怎么写。她想起那个兵空洞的眼神,想起排长停住的脚,想起南京方向那一夜接一夜的火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笔,轻得可怜。
"张哥,"她问,"你说,我们这样一路往后跑,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跑到不能跑的时候,就是头了。"张记者往火里添了根柴,"知秋,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当记者二十年,头一回觉得,笔杆子救不了国。"
方知秋看着他。
"真正的救国,得靠枪。"张记者说,"靠那些在前面流血的人。"
"那我们呢?我们这些拿笔的,就一点用都没有了吗?"
张记者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等仗打完了,我们得负责让后人知道,这场仗是怎么打的,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可那也得等——得等我们活着,等他们赢了。"
方知秋把稿子收进怀里,没有再说话。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苏州的天台上。五个女孩并排坐着,苏曼丽举着相机喊"笑一个"。
她低下头,发现手里不是钢笔,是一支枪。
她醒了。
天亮时,队伍继续往西。
方知秋走着走着,忽然看见路边一个老太太,正拄着拐杖,望着北边。
她走过去问:"大娘,您怎么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