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2月,徐州。
陈嘉禾是在伤兵收容所门口遇见赵班长的。
那天她带着孩子们去领粥,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她回头,看见一张黑黢黢的笑脸:"小姑娘!还真是你!"
是那个在无锡遇见的溃兵班长,赵班长。
"你怎么在这?"陈嘉禾又惊又喜。
"我从徐州过,补给完了,在这歇脚。"赵班长上下打量她,"你呢?带着这几个拖油瓶,准备去哪?"
"我……"陈嘉禾顿了顿,"我想找个事做。孩子们要吃饭。"
赵班长想了想:"要不,你跟我去卫生队?我认识卫生队的军医,他们正缺人。你这姑娘,胆大心细,包扎有一手,准能行。"
"卫生队?那不是……要见很多血?"
"怕血?"赵班长笑了,"怕血怎么救人?你那天给我手下那个兵包扎,手抖归抖,可不也包好了?"
陈嘉禾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父亲倒在院门口的样子,想起那些流血的溃兵。
"我去。"她说。
第二天,她跟着赵班长去了卫生队。
卫生队的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班长。她瘦,黑,嗓门大,一双眼睛像鹰。
她打量了陈嘉禾一眼,问:"你杀过鸡吗?"
"没有。"陈嘉禾老实说。
"你怕血吗?"
"怕。"
"那你来干什么?"王班长说,"卫生队是要抬死人、救活人的地方。不是让你来当大小姐的。"
陈嘉禾站在那里,手捏着衣角,没有说话。
王班长上下打量她,忽然问:"你家里人还在吗?"
"爹死了。娘……"陈嘉禾顿住,"娘还在苏州。"
"苏州?"
"苏州沦陷的时候,爹没了。"陈嘉禾说,"我带着学生跑出来的。"
王班长的脸色缓了缓。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留下吧。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抬担架。记住,在战场上,心软会死人——不管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
陈嘉禾用力点头。
王班长教她的第一课,是认伤。
"这是枪伤,入口小,出口大。"王班长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子弹进去的时候,是个点;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块肉。所以止血的时候,要按出口,不是入口。"
陈嘉禾蹲在旁边,拿着小本子,一笔一画地记。
"这是炸伤。"王班长又画了一个圈,"弹片进去,不一定出来,可能在肉里。你包扎的时候,别把弹片推得更深。"
"这是烧伤……"
王班长教了一下午。陈嘉禾记了满满三页纸。
"你写字挺快。"王班长瞥了一眼她的本子,"念过书?"
"念过。"陈嘉禾说,"师范毕业的。"
"师范?"王班长看了她一眼,"那你应该去当先生,怎么跑来抬担架?"
"先生……也要有学生可教。"陈嘉禾低下头,"学校没了。"
王班长没再问。她拍了拍陈嘉禾的肩膀:"行。抬担架也能救人。救的人多了,比当先生差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