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灯火（第2页）

沈清宴推门走出偏殿，俯身拾起纸卷。红绳系得紧实，她费了些许功夫才缓缓解开。素白纸面铺开，字迹锋锐遒劲，落笔深重平稳，是萧珩独有的笔迹，她一眼便能辨出。

纸上字句简练清晰：

张将军一案已移交刑部。账册、调度记录、亲笔信三证俱全，不出三日，便是铁案。周崇虽已身死，但其府邸搜出的账目与私信，足以坐实共犯罪名。永巷北头张府别院已查封，杂物间地砖下起得数枚红藤药包。结合刘嬷嬷口供、春枝证词，三年前周婉之死，正式定为谋杀。凶手张启山、周崇，主谋俱已伏法。宫中旧案尽数了结。余下事宜不便落笔，今夜戌时，凤仪宫正殿面谈。

沈清宴逐字细读，又通篇复盘一遍，确认无误后，仔细折好信纸揣入袖口。随后将解开的红绳绕着手腕缠了一圈，打了个紧实的活结。

绳色、粗细，竟与她常年系着珠子的那根别无二致。暮色余光落于腕间，红绳鲜亮夺目。

她折返偏殿，换上刚缝好的藏青褙子。厚实棉布贴合身躯，平整妥帖，袖长恰好盖住手腕，完美遮住了那一圈红绳。抬手抚平领口褶皱，整理好衣摆，推门走出偏殿。

酉时末，暮色漫过宫墙，缓缓浸染整座凤仪宫，青石砖瓦都覆上一层温润的暗金。

正殿大门的封条早已被撕去，纸面残留的胶痕，在朦胧暮色里泛着淡淡褐黄。她轻轻一推，木门未锁，应声缓缓敞开。

殿内收拾得洁净规整，青砖地面擦拭一新，往日积落的尘土、脚印尽数褪去。靠墙的旧条案一尘不染，案角静置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齐，尚未点燃。

沈清宴缓步走入，在案前圈椅落座，面朝殿门，静静等候。

暮色顺着殿门涌入，铺满整块地面，在她脚边缓缓停滞。天色层层沉落，暖金转灰，最终化作浓稠的墨蓝。

院外脚步声渐近，比白日里稍急，直奔正殿而来。

下一瞬，萧珩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门框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轮廓，身后残余的暮光，为他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抬步跨过门槛，在门内两步处驻足站定。

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未佩任何配饰，极简干净。黑发仅用一根素银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鬓边，该是赶路匆忙，被夜风拂乱。

他垂眸望向她，目光停留得比往日更久，像是细细打量着这身新衣，默默确认眼前人的模样。片刻后，绕至条案另一侧，在无扶手的木椅上落座。

“张将军的案子，定了。”萧珩嗓音低沉平稳，“刑部进度比预想更快，账册每一笔往来都核对到人，六人已然收押，口供与账册完全吻合，没有半点出入。”

“周崇那边呢？”沈清宴轻声发问。

“人虽死了，但府邸搜出三封私信，皆是他与张将军的往来密信。时间线、银钱数目一一对应，补齐了最后一环证据。”萧珩微微靠向椅背，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当初那些调度记录，是你取出来的？”

“是我。”沈清宴颔首，“在张府别院杂物间，最左侧那口樟木箱里。”

殿内安静片刻。

“全程无人察觉？”

“无人发现。”

萧珩移开目光，望向门口被暮色照亮的地面，沉默须臾，再度开口：“永巷北张府别院，曾关押过一个叫刘忠的人，你见过？”

“见过。”

他抬眼回望，静静看了她三息，缓缓追问：“你见他之后，他去了何处？”

沈清宴坦然对视，语气平静无波：“城南永福巷第三家布庄。我托他，给陆峥带了一句话。”

萧珩没有接话，指尖轻搭在微凉的案沿上，周身气息沉静无声。

暮色愈发浓重，一点点从殿门滑向门槛，彻底吞没殿中微光。油灯依旧未点，两人隔着一案一灯、一室暗沉相对，轮廓在昏夜里渐渐柔和模糊，只剩两道安静伫立的身影。

良久，萧珩打破沉寂：“那把木梳，刑部已经封存。他们只当是寻常旧物，看不出任何门道。”

“梳背刻了字。”

“我知道。”萧珩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语气笃定，“刑部无人察觉，就算有人看见，也不敢外传。”

他抬眼望她，语声温和：“凤仪宫正殿，往后不再上锁。你想来，随时可来。”

话音落，他起身推门离去。木门轻轻合拢，脚步声顺着长廊渐次远去，最终彻底消散在夜色中。

殿内彻底归于沉寂。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褪去，大殿沉入幽暗。沈清宴没有点灯，静坐许久，才缓缓起身走出正殿。

院中夜色深重，无月，星河却格外清亮。细碎星辰嵌在墨蓝天幕，像一把散落的细砂，点点熠熠。

春末夜风穿廊而过，暖软温和，裹着槐花将开未开的清甜香气，漫遍整座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