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在院中望了片刻星河,转身折返偏殿,轻轻合上门扉。
屋内漆黑无光。她静坐案前,解下腕间红绳,在指间反复缠绕、舒展,最后依旧系回腕上,打好活结。
窗台上的碗碟早已被灶房收走,空空荡荡,一室静谧无声。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始终未曾点灯。待夜色彻底浸透周身,才躺卧床榻,放下帐幔,隔绝了窗外最后一点零星星光。
闭眼的瞬间,指尖隔着衣料,稳稳触到暗格里那粒带痕的珠子。
掌心缓缓收拢,珠体温润细腻。沉沉黑夜里,握着这粒刻字的珠子,便像握着一封已然读完、却万般舍不得放下的信。
信尽,余温未散。
她不愿松,也绝不会松。
黑暗里,她不知静静躺了多久。
穿廊的夜风顺着窗纸缝隙钻进来,裹挟着四月新开的槐花香气,甜润轻柔,一阵一阵漫进幽暗的偏殿。掌心那粒带痕的珠子,早被她捂得滚烫,温度尽数融进皮肉,再也寻不到半分冰凉。
沈清宴抬手,将珠子轻轻放回暗格,侧身翻转,面朝冰冷的墙壁。
该歇息了。
可她双目澄澈睁着,定定望着墙面。细碎星光透过窗纸,筛出几缕朦胧光斑,缓缓在墙面游走,慢得像是有人提着灯,在墙后缓步踱步。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目送那些微光从墙面左上角,一点点挪至右下角,最后彻底消散。
夜色更深,星光已然移过。
她终于阖上双眼。刚沉入静谧,院外便传来了动静。
极轻的脚步声,落于槐树下,踩着昨夜积存的枯叶,几乎听不出声响。沈清宴躺着未动,静静等候那人走近。
脚步声最终停在窗外。
下一瞬,窗纸被人轻轻叩了两下,力道极轻,节奏平缓规整。
她即刻坐起身,未燃灯火,借着沉沉夜色走到窗边,抬手将窗纸推开一道细缝。
清冷月光顺势淌入,落于窗台内侧,铺出一片浅浅银辉。
窗台上摆着一只小巧竹篮,篮底铺着干净的青布,布面上静静放着一束栀子花。应当是刚摘下不久,花瓣缀着饱满夜露,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瓷白光泽。
花不多,寥寥五六朵,用细麻绳松松束着,底下衬着几片深绿叶片,干净素雅。
沈清宴抬手将竹篮挪进屋内,合上窗扇,隔绝了窗外夜色。
她立在妆台前,对着这束栀子花看了许久。
夜露尚未干透,洁白花瓣的花心还凝着一抹浅青,是初绽的鲜活模样。她指尖轻轻拂过瓣面,触感凉软细腻,一滴晨露顺势沾在指腹,清润微凉。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周婉妆台上那枚干枯的栀子花苞。早已缩成灰褐色的一小团,蒙着薄尘,三年来无人触碰,彻底失了生机。
而今,新鲜的栀子花静静盛放于自己妆台,清冷甜香漫在月色里,温柔又鲜活。
沈清宴回身躺回床榻。这一次,睡意来得安稳绵长。无梦无扰,周身松弛,一夜安睡至天光破晓。
四月初二,卯初。
晨光入室,她悠然转醒。抬眼便见妆台上的栀子花彻底舒展开来,比昨夜愈发饱满通透,白润的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只只舒展摊开的素白手掌。
她静坐妆台前凝望片刻,抬手取下一朵,轻轻簪在鬓边。湿润的花茎贴着发丝,带着晨间露水的微凉潮气,清清爽爽。
推开门走出偏殿,院中晨光恰好。四月初的日头温温柔柔,不燥不烈,浅浅晒得青砖地面暖意融融。
碧桃正在井台边浣洗衣物,抬眼瞥见她鬓边白花,手上动作骤然一顿,随即弯眼浅笑:“小姐今日看着格外好看。”
春枝端着粥碗从灶房走出,望见那朵栀子花,也默默弯了弯眉眼,不曾出声。她将粥碗轻置窗台,悄然退至一旁立着。
沈清宴端起粥小口喝下。是清甜的白米粥,掺了少许冰糖与几颗红枣,温润适口。一碗粥见底,放回窗台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院门之外。
永巷里有陌生杂役持帚清扫,一拖一拉,缓缓磨过青砖路面,动作慢悠悠的。巷尾处,一群小宫女抱着成堆衣裳匆匆跑过,细碎的笑声散落晨光里,清脆灵动,好似一把白米撒入铜盆,叮咚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