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幽冥殿（第1页）

郗苓霜看着那半块烧饼，沉默了片刻。

十四年前的半块饼，干硬发黑，边缘碎裂，却被人妥帖地收在袖中，不知道换过多少个锦囊、多少层绸布，才保存至今。她抬起头，看着斛律烬的脸。他比七岁时高了许多，瘦削的少年长成了肩宽腿长的青年，面容从泥污下褪去了稚气，眉眼深邃而锋利。可那双眼睛没变，亮得像是暗夜中的星子，此刻正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你留了十四年。”她说，“不嫌脏吗？”

斛律烬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他的笑声低沉，却痛快，在大殿中回荡了很久。他笑够了，将那半块烧饼收回袖中，摇了摇头：“你当年给我饼的时候，手上全是泥。饼上沾了泥，我也吃了。这块饼我一直没舍得吃完，就留了半块。想着有朝一日见到你，还给你。”

“还我做什么？”

“还了你的饼，才好意思开口讨别的东西。”斛律烬转身往殿内走，示意她跟上。晏鹤卿和檀青识趣地留在殿外，檀青还顺手拉上了殿门。大殿中只剩下两人，幽绿色的灯火在头顶明灭不定。斛律烬走到殿侧的一张石案前，石案上摊着一张蓬阙界的全图，比巫马衍留给她的那张更大更详细，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各宗势力的分布和灵脉走向。

“你的事檀青传信给我了。”他指着地图上阆风剑宗的位置，“你要回阆风剑宗，可你现在的修为不够。郗玄枢合体期，宗门中还有三位太上长老，都是合体初期。你金丹巅峰，差得太远。”

“我知道。”郗苓霜走到石案前，目光扫过地图，“所以我要先结婴。”

斛律烬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右臂袖口处停了一瞬，那里隐约透出的墨色纹路让他微微眯起眼。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将手指点在地图上阆风剑宗后山的位置：“你要结婴，需要大量灵力。阆风剑宗后山的剑墟之下，藏着蓬阙界最古老的一条灵脉。你拿到了第四枚碎片，道种完整了四枚，对那条灵脉的感应应该很强。”

郗苓霜点头。她的确能感应到。从踏入夜摩殿范围的那一刻起，道种就在隐隐跳动，指向阆风剑宗的方向。那条灵脉在呼唤她，比素枢宗地下的灵脉强了何止百倍。灵脉中沉积了上万年的灵气，足够她冲击元婴。

“我可以送你去阆风剑宗辖地边缘。”斛律烬指着地图上一处标注，“夜摩殿的古传送阵能到阆风剑宗以北三百里的一座荒山。从那里到剑墟，以你的脚程，两日可到。”

郗苓霜抬头看他：“条件呢？”

斛律烬靠着石案，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条件？我欠你半块饼，还你一个传送阵，不过分吧。非要说条件——等你飞升的时候，带我去上界。”

郗苓霜挑了挑眉。斛律烬的表情看不出真假，他还是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可眼底深处有东西在翻涌。她想起巫马衍的话，想起天道对三千界的封锁。飞升上界，对蓬阙界的修士而言几乎是遥不可及的梦。斛律烬合体期的修为，本该早就飞升，可他被困在蓬阙界，困了多少年？他找她，除了那半块饼的恩情，还有别的原因。

“成交。”她说。

斛律烬笑了笑，从石案下取出一枚黑色的阵盘递给她。阵盘上刻着繁复的传送纹路，中心嵌着一枚品质极高的灵石，灵气充沛得几乎要溢出来。这枚阵盘的价值，足够买下一座小宗门。

“拿着。阵盘会自动激活，到了地方你们会被传送到荒山顶部。传送阵那头有人接应，是我的人，会给你们指路。”他顿了一下，看着她，“还有一件事。阆风剑宗最近不太平。郗玄枢半月前宣布闭关，将宗主之位暂时交给了郗眠棠。”

郗苓霜的动作停了一瞬。郗眠棠。那个夺她灵根、佩她玉佩的堂妹，现在是阆风剑宗的代宗主。她想起三个月前跪在悬霜峰青石地面上的那个下午，想起郗眠棠站在她从前站的位置上，眼眶通红地说“姐姐，我会替你好好修炼的”。三个月。从外门弟子爬到代宗主，这种速度放在任何宗门都骇人听闻。除非有人在她背后推。除非郗玄枢的闭关本身就是被人设计的。

“郗眠棠什么修为了？”

“金丹后期。”斛律烬的语气平静，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三个月前她还是筑基中期。有人在用某种手段给她灌顶。夜摩殿的探子查了半个月，查到素枢宗头上。沈渡那个老东西，和郗眠棠之间有往来。”

素枢宗。郗苓霜想起自己在素枢宗禁地看到的那些焦土和怨灵之气。沈渡被她断了丹脉根基，又和郗眠棠勾结。而郗眠棠修为暴涨的背后，是天道之力在作祟。素枢宗地脉中的天道残留，阆风剑宗地脉中的天道残留，都被同一个人利用着。

“郗玄枢闭关的时机太巧了。”她说。

“嗯。你父亲可能已经出事了。”斛律烬的声音难得沉了几分，“你若回阆风剑宗，面对的不只是郗眠棠，还有她背后的东西。”

郗苓霜将阵盘收入袖中，转身往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斛律烬。”

“嗯？”

“那半块饼，你不用还了。等我从阆风剑宗回来，请你喝酒。”

斛律烬靠着石案，看着她推开殿门，阳光从殿外涌入，勾勒出她清瘦而笔直的背影。他弯了弯嘴角，低低地笑了一声。

“行。我等着。”

殿外，晏鹤卿和檀青已经准备好了。檀青腰间重新别上了两柄短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看着比之前那两柄差些，可她的神色依旧精神抖擞。晏鹤卿手里换了柄新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竿墨竹，他摇了两下，朝郗苓霜扬了扬下巴。

“传送阵在后殿底下。走吧。”

三人穿过幽冥殿的侧廊，沿着一条石阶向下，深入裂谷更深处。石阶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底石室，石室中央刻着直径数丈的传送阵纹，阵纹中嵌着密密麻麻的灵石，灵光流转如河。郗苓霜将斛律烬给的阵盘嵌入阵纹中央的凹槽，阵盘与阵纹咬合的瞬间，整座石室猛然亮起幽绿色的光芒。传送阵启动了。

郗苓霜站在阵中，看着脚下的灵光越来越亮，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模糊。檀青站在她身侧，晏鹤卿站在另一侧。传送阵的嗡鸣声越来越响，脚下的石面开始震颤。她闭上眼，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从地面拉起，抛入一片幽绿色的虚空之中。

阆风剑宗。悬霜峰。剑墟。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