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余波在体内消散时,郗苓霜已经站在了阆风剑宗以北三百里的荒山顶部。
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放眼望去,四周是连绵的荒山秃岭,灰褐色的岩石裸露在外,只有稀疏的枯草在石缝间挣扎。脚下是一片平整的石台,石台边缘刻着早已失传的传送阵纹,阵纹中的灵石早已耗尽灵力,灰扑扑的。石台一角蹲着个黑衣修士,见传送阵亮起,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来。
“郗姑娘?”他打量了三人一眼,确认身份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来,“殿主吩咐,将这份地图交给您。前面五十里就是阆风剑宗的后山禁地边界,郗眠棠在山中布了七道巡哨,每道哨岗都有金丹期修士坐镇。殿主说,硬闯不可取,建议您从西侧断崖绕行。断崖下有暗河,暗河直通后山腹地,出口在剑墟入口百丈之外。”
郗苓霜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将地图记在脑中。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西斜,再有一个时辰便要入夜。夜间行动更隐蔽,可也意味着她的感知范围会被压缩。她权衡了片刻,决定按斛律烬的建议走暗河。
三人从荒山下来,向西绕行。约莫走了二十里,荒山逐渐被茂密的古松林取代。松林遮天蔽日,林间幽暗潮湿,脚下是厚厚的松针和苔藓,踩上去无声无息。郗苓霜的感知全力铺开,覆盖方圆数百丈。前方松林深处有几道灵力波动在缓慢移动,巡哨。她带着两人避开那些波动,绕了一个大弧,从巡哨间隙中穿了过去。
又走了半个时辰,断崖出现在面前。断崖高耸,壁立千仞,崖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和暗绿色的苔藓。崖底有一条河,水流湍急,撞击着崖壁发出沉闷的回响。河水呈暗青色,冰冷刺骨。郗苓霜蹲在河边,将手探入水中。水中有微弱的灵气流动,来自上游某处灵脉渗透。她顺着灵气来源的方向感知,果然在崖壁下方找到了一个半淹在水中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被水草和碎石遮得严严实实。
“就是这里。”她拨开洞口的碎石,侧身钻了进去。
洞内漆黑如墨,水没过胸口,冰冷刺骨。她将黑气放出体外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隔绝了河水,也照亮了前路。洞道蜿蜒曲折,越走越宽,水位逐渐下降,最后只没过膝盖。约莫走了数百步,前方出现微光。她加快脚步,从一处石缝中钻出,站在了一条干燥的石廊中。
石廊的墙壁上刻着熟悉的痕迹。与剑墟石室中一样的剑痕,深深浅浅,密密麻麻,绵延不绝。空气中的灵气浓度骤然攀升,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白雾。郗苓霜深吸一口气,感觉到道种在体内疯狂旋转,贪婪地吞噬着涌来的灵气。这里的灵气比素枢宗地底的灵脉强了太多,比涿光古战场残余的灵气更是天壤之别。这是蓬阙界最古老的灵脉,沉积了上万年的天地精华。
“往里走。”她低声说。
三人沿着石廊深入。石廊越来越宽,越来越高,最终豁然开朗,进入了一座巨大的地底穹顶。穹顶高不可测,四壁刻满了剑痕和古老文字,与剑墟石室中的风格如出一辙。可规模大了何止百倍。穹顶正中央,一座巨大的石台矗立,比剑墟中那座石台大了十倍。石台上空无一物,可石台正下方,地面裂开了一道极深的缝隙,缝隙中涌出的灵气浓稠得凝成了液态,汇成一条细小的灵泉,沿着地面的沟槽流向四方。
灵脉之眼。
郗苓霜走到石台前,蹲下身,将手探入缝隙中。灵气如洪流般灌入她的经脉,道种疯狂旋转,将涌入的灵气吞噬、转化、沉入金丹。金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表面苍青色的纹路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繁复。她能感觉到,识海深处封存的三千份执念也在吸收灵气,每一份执念都在壮大,都在膨胀,像是在为结婴做最后的准备。
“为我护法。”她盘膝坐在石台前,将吞云剑横在膝上,“结婴的动静不会小。”
晏鹤卿和檀青分别守在穹顶入口两侧。晏鹤卿从袖中取出最后几枚兽形玉佩,在两人周围布下一道简易的遮蔽阵法。檀青则从腰间取出一把毒粉,沿着穹顶边缘撒了一圈。她是夜摩殿出身,用毒的手段虽不及沈渡,却也足以让金丹期修士吃些苦头。
郗苓霜闭上眼。
她将意识沉入丹田。金丹已经膨胀到了极致,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如同即将破壳的鸟卵。道种在金丹下方疯狂旋转,将灵脉中涌来的灵气源源不断地输送给金丹,同时将识海中封存的三千份执念逐一唤醒。每一份执念被唤醒,便化作一道灰蓝色的流光融入金丹,在金丹表面刻下一道纹路。三千份执念,三千道纹路,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颗金丹。
金丹的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密。灵脉中的灵气被她疯狂抽取,液态灵泉的水位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截。穹顶四壁的古老文字亮了起来,灰蓝色的光芒照耀着整个地底,如同白昼。灵脉之眼喷涌出更加浓稠的灵气,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如同一枚巨大的灵茧。
金丹碎了。
无声的轰鸣在丹田中炸开,碎裂的金丹化为漫天墨色碎屑,被道种一卷而空。道种在碎屑中疯狂旋转,将那些碎屑吞噬、凝聚、重塑。一个新的形态正在成形。比金丹更小,更凝实,更沉厚。墨色的核,表面流转着灰蓝色的纹路,纹路中隐约可见三千道执念的缩影。核的中心,一道极细极淡的苍青色光芒正在跳动,如同一枚沉睡的心脏在搏动。
元婴。
墨色的元婴从道种中破壳而出,盘坐在丹田最深处,双目微闭,面容与郗苓霜一模一样。它的周身缠绕着灰蓝色的执念光丝,头顶悬浮着吞云剑的虚影,手中结着玄牝噬道经的修炼手印。元婴初成,不过寸许大小,可散发出的灵压却比金丹巅峰强了何止百倍。
郗苓霜睁开眼。
她的气息在那一瞬彻底改变了。灵压从体内爆发,将穹顶中的灵雾震得四散飞卷,石壁上的古老文字猛然亮到极致,又缓缓暗了下去。晏鹤卿和檀青同时转头看向她,两人的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她的气息沉厚如渊,灵压中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正在她体内苏醒。
可就在她元婴初成的那一瞬,穹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个地底空间剧烈震颤,碎石从穹顶纷纷落下。一道巨大的裂缝从穹顶中央蔓延开来,裂缝中渗出灰白色的雾气。天道之力。阆风剑宗地脉中残留的天道之力,在她突破元婴时被惊动了。它顺着灵脉逆向涌来,试图在她根基未稳时打断她的突破。
郗苓霜抬头看着那道裂缝,掌心的符文亮起。她站起身,元婴中涌出的庞大灵力灌入吞云剑,剑身上的苍青纹路亮到极致,剑尖处凝出一道数尺长的墨色剑芒。可她没有斩向那道裂缝。她将吞云剑插入地面,黑气沿着灵脉反向灌入裂缝之中,与天道之力迎面对撞。吞噬之力疯狂运转,将涌来的灰白雾气一口一口撕碎、吞下、封入识海中的三千执念。她的元婴在丹田中稳稳盘坐,灵压越来越沉,越来越稳。
天道之力退了。
裂缝缓缓合拢,穹顶恢复了平静。郗苓霜拔剑收鞘,活动了一下手腕。元婴初期的修为彻底稳固,识海中三千执念安分地封存着,丹田中墨色元婴沉静而有力。她抬起右掌,看着掌心的符文。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头,在元婴突破时又向前推进了几分,离胸口只有一掌之遥。等符文覆盖全身那一日,便是她道体大成之时。
“走。”她转身往石廊外走去,“剑墟石台底下还有一枚碎片。取了再走。”
三人沿石廊返回。走出暗河洞口时,天已经黑了。月色清冷,照在断崖上泛着银灰色的光。郗苓霜带着两人从断崖另一侧攀上去,绕开巡哨,往剑墟所在的后山腰摸去。
走到半路时,她忽然停住了。
前方松林中,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水蓝色的云纹裙,腰间佩着一枚素梅玉佩,长发披散,面容清丽而柔美。她手里握着一柄银色的长剑,剑身上灵光流转,是上品灵器。她站在松林间,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中,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温软的笑。
郗眠棠。
“姐姐。”她开口,声音又柔又软,和三个月前在悬霜峰上一模一样,“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