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海水吞没了她。
入水的瞬间,浓稠的天道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如同无数只手掌同时按在她身上,要将她碾碎、撕扯、吞噬。郗苓霜将黑气护罩撑到极致,吞噬之力在体表疯狂运转,将涌来的天道之力一层层撕碎、吞下、封存。可海水中的天道之力太过浓稠,比地脉中浓郁了何止百倍,她的护罩在急速消融,黑气被天道之力中和的速度远超吞噬的速度。
她往下潜。
越深,压力越大,天道之力越浓。光线迅速消失,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掌心的符文发出幽幽的墨光。可那墨光被浓稠的灰暗包围,照不了多远。她的感知也被压缩到了极限,只能探出周身数丈。她将苍青巨兽的气息从识海中释放出来,巨兽的虚影在她周身凝成一层苍青色的光罩,与黑气护罩叠加,将天道之力勉强挡在外面。
下潜了不知多久,海水忽然变了。灰暗的浓稠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沉的厚重,像是潜入了大地深处。四周的海水消失了,她悬浮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中,上下左右皆无边无际。这里是界壁内部。三千界与上界之间的屏障,天道之力最浓稠、最凝实的地方。
她抬起右手,将掌心贴在前方虚空中。黑气涌入,探入界壁的纹理之中。界壁如同一个巨大的茧,层层叠叠的灰白丝线交织缠绕,每一条丝线都是一缕天道之力,每一层壁障都是一道飞升修士留下的执念。她的道种疯狂旋转,将界壁中的天道之力一层层剥离、吞噬、转化为自身的灵力。灵力涌入丹田,元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元婴中期的瓶颈在一点点松动。
可界壁太厚了。要穿过它飞升上界,需要打破至少九层壁障。每一层壁障都需要消耗大量灵力,可她的灵力在吞噬界壁的同时也在消耗,两相抵消之下,进度极为缓慢。她估算了一下,以这个速度,她需要至少数日才能穿透全部九层。可她的护罩撑不了那么久。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那头苍青巨兽忽然动了一下。
“让我来。”它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玄牝道尊留了东西在界壁中。我能找到。”
巨兽的虚影从她识海中涌出,在她身后凝成一个巨大的苍青色兽形。它张开大口,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界壁虚空中,某个极深极远的地方,忽然亮起了一道苍青色的微光。那道微光如同一个路标,指引着她穿透层层壁障。她顺着微光的方向往下潜,穿过一层又一层灰白丝线,每穿过一层,道种便吞噬大量天道之力,元婴膨胀一分。
第一层,元婴中期瓶颈彻底碎裂,她踏入了元婴后期。
第二层,灵力暴涨,经脉被冲刷得更加坚韧宽阔。
第三层,掌心的符文蔓延到了左肩,几乎覆盖了半个胸口。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到第七层时,她的灵力已经暴涨到了元婴巅峰,距离化神只差最后一步。可她的身体也到了极限,经脉在反复的吞噬与冲刷中隐隐作痛,识海中三千执念在疯狂翻涌,苍青巨兽的气息也变得急促而疲惫。
第七层壁障穿过的瞬间,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女子。看不清面容,轮廓清瘦而挺拔,周身萦绕着苍青色的光芒。她悬浮在第八层壁障之前,姿态从容,像是等了很久。玄牝道尊。或者说,是她留在界壁中的最后一缕残念。
“来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隔着三千年的时光投来的一瞥。她抬手,掌心中悬浮着一枚墨色的碎片。第九枚碎片。比前面八枚都要大,都要完整,表面流转的苍青纹路繁复如天书。
郗苓霜停在她面前,悬浮在灰白的虚空中。吞云剑在她身侧发出低沉的嗡鸣,苍青巨兽的虚影在她身后伏低了头颅。
“第六枚了。”玄牝道尊的残念看着她,“你的道种已经完整了六枚。可第九枚不同。它不仅仅是碎片,它是钥匙。打开天道深处那缕最初善念的钥匙。你若取走它,你便能进入天道最深处。可你要想清楚——三千执念的污染,你一个人担。担得住,天道可救。担不住,你会变成比天道更可怕的东西。”
郗苓霜看着那枚碎片。掌心的符文烫得她几乎要缩手,道种在丹田中疯狂旋转,元婴睁开了双眼,苍青巨兽发出了低沉的呜鸣。三千执念在识海中同时震颤,像是感应到了同源之物的召唤。
她伸手。
碎片融入掌心的瞬间,天地剧震。第八层和第九层壁障在她面前同时碎裂,化为漫天灰白色的碎屑。庞大的天道之力如洪流般涌入她的经脉,她的气息在那一瞬间疯狂攀升。元婴巅峰的瓶颈轰然碎裂,墨色的元婴从四寸暴涨至七寸,面容清晰如画,周身缠绕的执念光丝凝成实质般的灰蓝长袍,头顶悬浮的吞云剑虚影化为实质。化神。她踏入了化神期。掌心的符文在化神突破的瞬间蔓延至全身,墨色的纹路从右臂、左臂、胸口、肋部一直延伸到后背,如同一幅完整的古老图卷刻在了她的皮肤上。玄牝道体,大成。
她站在碎裂的界壁前,灰色的海水重新涌来,可这一次海水再也无法靠近她。黑气护罩自行张开,将一切天道之力隔绝在外。她抬头望去,碎裂的界壁上方,一道巨大的裂缝正在缓缓合拢。裂缝之外,是另一片天地。灵气浓度比蓬阙界强了何止百倍,天空中悬浮着无数岛屿和宫殿,云层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飞舟穿梭往来,灵光如雨般洒落。
上界。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晏鹤卿和檀青在灰色的海面上焦急地等待着,离得太远,看不清她的身影。她抬手,一道墨色灵光从指尖射出,穿透灰色海水,落在那片海岸上,化为一行墨色小字。
“上界见。”
然后她转身,朝着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界壁裂缝飞掠而去。苍青巨兽在她识海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咆哮,那声音中带着三千年的等待终于得偿的释然。吞云剑在她身侧发出高亢的剑鸣,剑身上的苍青纹路亮得刺目。
她穿过裂缝,落在上界的土地上。
脚下是白玉铺就的广阔平台,四周矗立着数十根刻满符文的石柱,石柱之间灵光流转,组成了一座巨大的飞升接引阵。阵外站着数十名身穿银白道袍的修士,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手中捧着一卷玉册,正抬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新飞升者?”他开口,声音平淡,“姓名,界域,修为。”
郗苓霜站在接引阵中央,周身墨色纹路在白玉地砖的映照下泛着幽深的光。她看着那中年男子,开口,声音清冷而平稳。
“郗苓霜。蓬阙界。化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