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老板。”陆南星站在车间过道上,视线扫了一圈,最后准确无误地停在那辆被架起来的越野车下方。“这都几点了,还在这儿给人家修车底盘呢?”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带着点回音,听不出是生气还是调侃。项野心里一热,双手撑着地面,双腿一蹬,“骨碌碌”地从车底下滑了出来。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随手把手电筒扔在旁边的工具箱上。“你咋真来了?”项野看着站在两米开外的陆南星,眼睛亮得吓人,但马上又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尊容。他光着膀子,身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油泥,连短裤边缘都蹭着脏东西。项野赶紧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你别过来啊!站那就行!这地上全是大飞下午洗零件漏的柴油,滑得很,别把你鞋踩脏了!”陆南星根本没听他的。他不仅没停下,反而迈开长腿,直接绕过地上的油污和散落的螺丝刀,径直走到项野面前。“鞋脏了可以刷。”陆南星低头看着项野那张花了猫一样的脸,眉头微微皱起,“你这腰不酸了?”“不酸!干活的时候哪顾得上那个。”项野拍了拍胸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衬得脸更黑了。陆南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把手里的保温饭盒放在旁边还算干净的工作台上,然后转过身。项野以为他要拿什么东西,结果陆南星直接微微弯下腰,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纸巾。“脸凑过来。”陆南星抽出两张湿纸巾,下巴扬了扬。“别别别!”项野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躲,“我这脸上的机油用洗面奶都洗不掉,这湿纸巾管个屁用!一擦全糊开了。你离我远点,你这白衬衫真不耐脏,蹭上一点就洗不出来了。”他太知道机油的威力了,陆南星要是真伸手过来,那干净的袖口绝对得遭殃。“我让你凑过来。”陆南星的语气突然沉了半度,那双清透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这招对项野来说百试百灵。项野喉结滚了滚,只能老老实实地往前凑了凑,像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把那张脏兮兮的脸送了过去,双手还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后,生怕自己碰脏了对方。陆南星一只手拿着湿纸巾,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托住项野的下巴。他没用那种擦桌子的蛮力,而是顺着项野脸颊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刚刚蹭上去、还没完全干透的油污擦掉。距离太近了。项野甚至能数清陆南星领口露出的第一颗纽扣的纹路。那种带着一点凉意的草药香,硬生生盖过了车间里的机油味。“大半夜的不睡觉,非得把自己折腾成这样。”陆南星一边擦,一边低声数落,“怎么,觉得我那些钱不够花,非得连夜把命搭进去挣钱?”项野由着他擦,也不敢躲,闷声说:“谁嫌钱多啊。我想把厂子后面那堵墙加高点,再装几个带夜视的摄像头。以后要是再有赵明睿那种不长眼的来找麻烦,老子就算不在,他们也进不来。”陆南星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项野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堂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涩意。这人拼了命地连夜修车,不是为了别的,全是在为他盘算退路。“墙的事不用你操心。”陆南星把弄脏的湿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明天找个施工队过来弄就行。你现在最该干的,是把肚子填饱,然后滚回去睡觉。”说完,陆南星转身打开工作台上的保温饭盒。第一层是一份炒得干香的小炒肉,第二层是一大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玉米汤。香味一出来,项野的肚子立刻极其不争气地打了个响雷。他从晚上六点吃完饭到现在,干了四个小时的重体力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去洗手。”陆南星把饭盒端出来,把一双干净的筷子搁在碗边。项野看了看自己那双像刚挖完煤一样的黑手,又看了看水池那边。“那洗手膏太伤皮了,洗一遍得十分钟。”项野咽了口唾沫,大步走过去,“我就这么吃吧,反正捏着筷子头,碰不到饭。”他刚伸出手想去拿筷子。“啪。”陆南星直接伸手打在他的手背上,声音清脆。“脏成这样还敢直接拿筷子?”陆南星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嫌弃,反倒带着点无奈。没等项野辩解,陆南星自己拿起了那双筷子,夹了一块带着辣椒的小炒肉,直接递到了项野嘴边。“张嘴。”项野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一米九二的大个子,光着膀子,满身汗水和机油站在破烂的修车间里。而面前这个穿着白衬衫、斯文干净的男人,正拿着筷子喂他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