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钱老板笑得一脸和气,嘴上说得轻巧,摆明了是想拿半生不熟的行话来糊弄人。项野没接那根烟。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大步走到最前面那辆大众车跟前。他没有半点犹豫,拉开车门,在一股子刺鼻的馊臭味里,直接弯下腰,半个身子探进了驾驶室。大飞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生怕自家老大突然发病,手心都捏了一把汗。但项野稳得很。他伸手在方向盘下方的转向柱深处摸了一把,又抠开脚垫边缘的密封胶条看了一眼,最后直接走到车头,徒手扯开空气滤芯的盒子,看了一眼里面的节气门。做完这一套动作,项野拍了拍手上的干泥巴,转过头看着钱老板。"钱老板,大家都是明白人,少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项野的声音沉得像块铁,透着不容反驳的专业。"这水不仅没过了仪表盘,连转向柱的防尘套里全是黄泥浆子,节气门里面已经有水锈了。这叫重度泡水。你想让我光拆座椅、洗洗进气道就交差?这车要是上了高速,发动机一抱死,里面的人连命都保不住。"钱老板脸色一僵,干笑了两声:"项老板,咱们做二手车的,讲究个表面光鲜就行了。你这要求也太……""在老子的厂里,只有修好的车,没有糊弄人的车。"项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伸出两根手指。"这活儿我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五辆车,发动机必须全部吊下来大修,变速箱换油清洗,全车线路排查。一辆车手工加材料,三万。五辆十五万。少一分,你现在就把车拖走。""十五万?你这心也太黑了吧!"钱老板急了,胖脸上的肉直哆嗦。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南星堂的后院防盗门发出一声轻响。陆南星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穿着那件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他仿佛根本闻不到满院子的腥臭味,直接走到项野身边,把茶杯递了过去。"说了让你早上多喝点水,嗓子又干了吧。"陆南星语气温和,眼神连看都没看那个钱老板一眼。项野接过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原本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放松了下来。钱老板一看这阵势,眼珠子一转。他常年在这片混,早听说这修车厂的老板是个直肠子,旁边这个开医馆的大夫反倒看着斯斯文文、像个好说话的管账人。"这位大夫,你看这……"钱老板凑近两步,想从陆南星这儿找突破口,"十五万确实超预算了,咱们都是做生意的,讲究个和气生财。你帮着劝劝项老板,十二万包干行不行?"陆南星抬起眼皮,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钱老板脸上。"钱老板误会了。"陆南星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客气笑容。"这修理厂的规矩,他说了算。他说三万一辆,就是三万一辆。我只负责一件事。"陆南星转过头,看了项野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只负责收钱。少一分,我们家的账本都平不了。"这句"我们家",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护短护得明目张胆。项野听得心花怒放,刚才验车沾上的那点泥腥味带来的烦躁感,瞬间被这三个字给冲得干干净净。他挺起胸膛,底气足得能把天花板顶破。钱老板算是看明白了。这俩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根本就是一伙的。这大夫看着斯文,算起账来比这修车的还要命!"行!十五万就十五万!"钱老板咬咬牙,从包里掏出一沓扎好的现金,"这是五万块钱定金!一个星期交车,不能再拖了!"项野看都没看那钱一眼,直接用手背碰了碰陆南星的胳膊。"收钱。放你二楼那个抽屉里去。"陆南星没推辞,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接过那沓带着点油墨味的钞票。他看着项野那张沾了点灰的脸,轻声说:"今天辛苦点。晚上给你弄点好吃的补补。"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汽修厂简直忙疯了。五辆泡水车的工作量大得惊人。项野带着大飞和几个学徒,没日没夜地钻在车底。拆卸发动机、清洗线路、更换生锈的零件。项野是真的没有再出现过半点恐慌的症状。每次闻到那种泥腥味,他脑子里浮现出的不再是冰冷的水,而是陆南星在沙发上按着他、用那种让人发疯的语气问他"脑子里还有水吗"的画面。只要一想到那个人就坐在隔壁医馆里,他的心就像是落了地,稳稳当当的。第七天晚上。最后一辆车的发动机轰鸣着运转起来,各项数据全部显示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