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岭那地方,连草都长得阴恻恻的。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唐僧说饿了。唐僧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饿得特别准时。
孙悟空就说他去化斋,采点果子来。然后他就飞走了。
孙悟空一走,我就知道要出事。不是我有预知能力,而是在路上待久了你会形成一种直觉——团队的“核心战斗力”不在场的时候,最容易出幺蛾子。
果然,白骨精来了。
她来了三次,变化了村姑一家三口,骗了唐僧三回,被孙悟空打了三回,前两次留下两具假尸,最后一次被打魂飞魄散了。
其实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怎么知道的?不是什么龙族的灵力感应,是直觉。你想,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村姑?还提着篮子?还笑盈盈的?正常村姑看到一群和尚早跑了,哪会主动凑上来?
但唐僧不知道。
第一次被打死,唐僧吓坏了,但还没到最坏的程度。这时候矛盾刚开始——唐僧怪孙悟空打死人了。孙悟空说是妖精。唐僧将信将疑,猪八戒在旁边说:“师父,大师兄打死人了。”就这一句话,火上浇油。
第二次再来又被打死,唐僧怒了。他念了紧箍咒。孙悟空抱着头在地上打滚,疼得满地找牙。
我站在原地,四条马腿钉在地上。
我想说话吗?想。我想说什么?我想说:“师父,那是妖精,大师兄没打错。你们看不出来,我看出来了。那老太太走路不带风的,凡人怎么可能在这白虎岭上走?”
但我张不开嘴。我是马。马不会说话。马只会打响鼻。
这就是基层最大的困境——你不是没有信息,你是没有渠道。你看到了问题,你甚至看到了答案,但你说不出去。你的嘴被你的身份封住了。
第三次再来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怎么说呢——绝望。不是对妖精的绝望,是对整个局的绝望。
因为我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孙悟空会打。打了之后白骨精会跑。唐僧会以为孙悟空又杀了人。然后——
然后唐僧会赶走孙悟空。
我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这个模式在之前已经隐约出现过很多次了。唐僧的忍耐是有额度的,孙悟空的倔强是没有额度的。这两条线迟早会交叉,交叉的那个点就是今天。
孙悟空打了第三次。这次妖精真死了。但唐僧不信。
“你连杀三人!”唐僧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的抖,是恐惧的抖。他真的以为孙悟空杀了三个人。在他眼里,这三条人命是实打实的。
孙悟空说:“师父,那真的是妖精!”
唐僧说:“你每次都说是妖精!”
这句话很致命。因为它有道理——至少在唐僧看来有道理。你每次都说那是妖精,可我看到的每次都是人。你让我信什么?信你的火眼金睛?还是信我自己的眼睛?
唐僧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他的眼睛看不出来妖精。这就是问题所在——他有判断权,但没有判断力。而孙悟空有判断力,但没有判断权。
然后唐僧说出了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