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时,胡四海才悠悠醒转,这一夜睡得格外沉实,周身酒意与乏意都散得干净。他整了整衣衫踱到前堂,便见冯爷爷正坐在窗下整理药草,周阿晚竟也在,端着只木盆正帮着挑拣青愈草的枝叶。
见他进来,周阿晚先抬眼弯着眉笑:“今日冯爷爷教你合药,我想着多学一门本事总归是好的,便特意托人往海宴楼告了假,一同跟着学。往后村里乡亲若是有个磕碰擦伤,我也能搭把手照应一二。”
冯爷爷搁下手中正分拣的药草,抬眼望着并肩立着的二人,眉眼间尽是舒展的笑意,欣慰之色藏都藏不住。他慢悠悠捋了捋花白胡须,起身往堂后示意:“随我来,去西间药室。昨日说的洗药、制膏、搓丸的法子,今日正好你们俩一块儿学,互相搭个手也方便照看火候。”
三人掀帘进了西间药室,案上石臼、砂罐、竹筛一应器具摆得齐整。冯爷爷走到药案前,将晾得半干的青愈草摊开在竹筛里,指尖轻轻抚过草叶,缓声道:“头一桩功夫,便是辨药择材。古往本草里都有规矩,药材取用各有章法,不能一概而论。有的药要趁鲜捣泥入药,有的得彻底晒干再研粉;有的取根茎,有的只留花叶,部位选错了,药效便差之千里。”
二人都凝神听着,目光齐齐落在竹筛里的药草上。冯爷爷指尖捻起一株青愈草,掐断一截草根,接着道:“这青愈草,只留嫩枝叶,根部须得尽数剪去,断不能一同入药。它的根药性沉涩带滞寒,混进去熬制,非但养不了伤,反倒淤滞血脉,教人胸腹发闷。真正能疗伤润养的药力,全藏在这鲜嫩枝叶里,最适合调理磕碰内外瘀伤。”
他说着拨过几片发黄带虫眼的老叶:“这些发蔫、受损的叶子也都拣干净,只留完好的嫩枝叶。拣好后用清水淘洗两遍,沥干表面水汽——这便是洗药的功夫,看着细碎,泥沙带得多了,熬出来的药膏也不纯。”
周阿晚心细,指尖已顺势将案上几株带根的草株拣到一旁,连叶边细小的虫洞都一一挑了出来。胡四海也跟着俯身拣选,动作稍显生涩,倒也认认真真剔去了老叶残根。拣好后淘洗两遍,沥干水汽,便转入石臼捣药。
“别瞧捣药是粗活,可不是拿杵子使劲儿乱杵就行。”冯爷爷拿起药杵示范,“先重落几杵,把茎叶肌理捣破,再轻碾慢揉,把药料研细。切莫用力过猛捣得汁水横流,有用的药性都跟着流走了。要捣到茎叶细碎绵软,不见大量溢水,才算恰到好处。”
胡四海伸手接过药杵试了试,他常年进山手脚力气大,头一杵便压出些绿汁来。冯爷爷笑着抬手虚按了按他的手腕:“慢些,沉住气。你手劲足,要学着收力。”
周阿晚在旁静静看了片刻,等胡四海退开便上手试了两下。她落杵轻重得宜,碾动时手腕稳得纹丝不动,不消片刻便将茎叶捣得细碎绵软,不见多余汁水。冯爷爷瞧着,眼底笑意更浓,捻着胡须道:“丫头手稳,头一回就拿捏得这般准,真是难得。”说着目光掠过二人,暖意比平日沉了几分。
捣好的药料尽数转入砂锅,泥炉里炭火温着,橘红火光映得三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这一步最见功夫,便是把控火候。”冯爷爷拨了拨炉里的炭,将火势压得更缓,“火太猛,药料转眼就焦,药味发苦,药性直接败坏;火太小,又久久熬不出药力。须得用文火慢慢煨着,人不能离,守着看汤色变化。把草药里的有效药力,一点点熬溶到汤水里,心急不得。”
胡四海立在炉边静静看着,火光映在他眼里,心里反倒格外踏实。往日在山上受了伤,他只懂嚼碎草叶胡乱敷上,今日才知这小小一株药草,竟藏着这许多细致门道。
守了半柱香的工夫,周阿晚盯着砂锅沿冒起的细密气泡,才轻声试探着问:“冯爷爷,您瞧这汤色沉了不少,药汁也稠些了,可是到火候了?”
冯爷爷凑过去扫了一眼,见正是药力尽出、将凝未凝的光景,不由笑着点头:“眼力不错。好些后生熬上十回八回,也未必能辨出这分毫差别。“
待药膏收凉成膏,冯爷爷示范了搓丸的法子,二人跟着学了一回。胡四海起初手劲没个准头,总把药坨捏走形;周阿晚却只试了两颗便摸透力道,指尖轻转,搓出的丸子大小匀整、青黑润亮,摆在一起齐齐整整。
冯爷爷立在一旁,看着二人并肩伏在案上,一个沉心琢磨一个手巧利落,唇角便一直噙着笑。他不时点头提点两句,话里全是合药的章法,眼里的欣慰却藏得满当。
末了,冯爷爷拣出六颗愈行丸,用棉纸仔细包妥递到胡四海手里,又拈起一颗,缓声道:“这颗先就着温水送服,散散你前阵子摔伤积下的淤滞。余下的收好,你成日在山里跑,磕磕碰碰是常事,不管是自个儿应急,还是遇上旁人有急难,都能用得上。”
胡四海接过药包随手揣进怀里,再伸手接过那粒药丸,就着桌边的水碗一口仰服下去,抹了下嘴咧嘴笑道:“得嘞,多谢冯爷爷!有这药顶着,我那点淤伤指定好得利索,合药的整套法子我也都记牢了。”
“手艺好学,难的是细心耐烦。”冯爷爷看着一旁收拾药臼的周阿晚,又扫向胡四海,语气沉了些,“这药是留着防身救人的,万万不可仗着身上有药,就莽撞行事。往后自己采了青愈草,照着今日的步骤来,都能制得出来。至于蒸制、晒药的其他法子,等日后手熟了,再慢慢教你们。”
三人出了西间药室,日影已经斜过院中的老槐树,早过了正午时分。周阿晚抬眼望见檐下绳上还挂着前几日乡邻送的风干海鱼,便挽了挽袖口,回身对二人笑道:“冯爷爷,时候不早了,我去灶房张罗点饭食吧。用这海鱼配着院角的野荠,也能凑出两个像样的菜。”
冯爷爷笑着颔首:“好,好。”
胡四海本就坐不住,当即撸起布衫袖子跟上:“我去帮你烧火!添柴我最在行。”
不多时,灶房里便飘出鲜醇的香气。周阿晚利落地将饭菜端上堂屋方桌:菜籽油慢火煎得两面金红起酥的海鱼,外皮焦脆,内里鱼肉却嫩得凝脂一般,咸香里牢牢锁着海味的鲜;配一碟清炒野荠,脆嫩鲜亮;正中摆着一锅粟米粥,熬得稠软绵密,浮着一层淡淡的米油。虽是寻常渔家饭食,却打理得清清爽爽,滋味熨帖,格外勾人食欲。
席间她筷子不曾闲,专拣鱼腹上的软肉,剔净了细刺才放进冯爷爷碗里,自己却只就着菜汁喝稀粥。冯爷爷瞧着碗里堆得冒尖的鱼肉,笑得花白胡须都微微发颤,连声摆手:“够了够了,丫头你自己也吃。”眉眼间的笑意,从落座起就没散过。
吃罢饭,周阿晚利落地摞起碗筷,端去灶房刷洗。冯爷爷坐在院中的竹椅上啜了口粗茶,见胡四海正百无聊赖地逗着檐下的野猫,便招了招手。
胡四海凑过去,老人捋了捋花白胡须,慢悠悠开口:“阿晚是个好丫头,心细手巧,性子又温厚。今日她也没什么活计,别总陪着我这糟老头子闷在这院子里。大好的日头,你们年轻人出去走走。”
话音刚落,周阿晚擦着手从灶房走出来,刚巧听了个尾音,脸颊倏地泛起一层浅红,指尖轻轻绞着围裙边,垂着眼小声道:“……海哥要是没事,咱们去碎浪滩走走?这两日刚涨过潮,滩上该有不少花蛤,风也凉快。”
胡四海眼睛一亮,当即应道:“成啊!正愁闷得慌,这就走!”
冯爷爷坐在竹椅上,看着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的背影,唇角噙着笑,又慢悠悠捋起了胡须。
二人沿着村路往南走不多时,便到了碎浪滩。
刚退过潮的滩涂湿软凉润,海风卷着细碎的浪沫扑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周阿晚走在浅滩边上,裙裾被浪尖扫得微微发湿,也不在意。她话比平日多些,一会儿说海宴楼新来了个唱曲的姑娘,一会儿说村里阿婆的孙儿满月,末了又小声补了句:“要是每个歇班都能这样出来走走,倒也好。”
胡四海却没听出话音里的意思,他正蹲在滩涂里,指尖顺着泥洞一挖,便抠出一只肥硕的竹蛏,往岸上的竹筐里一扔,脆生生响:“这滩上货真不少!你看那边还有猫眼螺,等会儿再摸半筐,回去给冯爷爷也送点。”
他说着直起腰,裤腿卷到膝盖,沾着点点泥点,手里还攥着两只小蟹,眉眼亮得很,全是拣着海货的畅快。
周阿晚看着他,抿了抿唇没再接话,脚尖轻轻踢了踢滩上的贝壳,弯下腰去,慢慢拾了几枚纹路好看的,攥在了手心里。
待到日头往西斜,随身带的小竹筐已经堆了小半筐——礁石缝里抠的肥香螺、滩涂上捉的小海蟹,还有石壁上刮下的嫩石花菜,样样鲜亮。胡四海拎着筐掂了掂,笑得爽朗:“够了够了,回去让婶子给你做辣炒香螺,再给冯爷爷送点石花菜熬汤,鲜得很。”
二人踩着碎浪往村里走,晚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送到周家院门时,周阿晚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攥着方才捡的贝壳,垂着眼小声道:“那我进去了。你回山路险,天又快黑了,走慢些。”
胡四海应了声,挥挥手转身往村口去,趁着天光还剩一抹亮色,脚步轻快地回了叠翠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