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午时,日头暖得绵软,漫过溪面,漾开一片碎金。溪岸柳丝刚抽了嫩黄芽苞,风掠水面,混着青草破土的淡腥气。
胡四海怀里抱着两坛酒,沿溪岸缓步往下走。
此时距密林采药归来已然过了三日,那日一回山门,谢云昭便带着凝息草,寻那位同是秦国的师兄炼丹去了。酉时天色擦黑,杜平又抱着两坛酒摸到他院里,说是谢云昭家里漕船捎来的多,喝不完搁着也是陈了。胡四海往日虽也沾过酒,却没什么酒瘾,想起江野子好酒,便趁今日天晴,抱了酒下山来。
刚近草舍,顺着溪风先飘来一阵鼾声,混着流水声,竟盖过了岸柳间细碎的雀鸣。
胡四海脚步微顿,继而失笑。
只见江野子趴在院心石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睡得正沉。石桌边歪倒着那只酒葫芦,塞子滚在一旁,残酒顺着石纹漫开一小片,浸得石色发深,酒气混着溪风散得满院都是。
胡四海将两坛酒轻轻搁在石桌下,指节收得极轻,生怕碰出声响惊了他。放稳便直起身,转身打算回去。
刚转过身,身后那阵鼾声忽然一掐,戛然而止。
“……唔……素素。”
他脚步微滞,侧耳稍顿。那声音闷在臂弯里,裹着浓稠的酒气,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模糊掠过去个尾音,辨不真切。他只当是醉梦中的呓语,没放在心上。
脚步刚又踏出两步,身后又飘来一句,这回顺着溪风送得清楚些,语调拖得慢悠悠、软乎乎的,带着点没处说的小委屈:
“……素素……你别走呀……”
胡四海转过身。江野子依旧趴着没动,眉头却微微蹙起,分明还陷在梦里。
他望着埋在臂弯里的后脑勺,心里微觉诧异。
素素。
这名字,是谁?从未听江野子提过。
他怔了片刻,也没再多想,放轻脚步沿原路回山了。
斋堂饭时。堂里飘出糙米饭混着腌山笋的香气,胡四海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刚拿起碗筷,就见堂口大步走进两人,前人衣袂带风,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正是谢云昭。他手里攥着只白瓷瓶,杜平笑呵呵跟在身后,两人一路径直往他这边来。
“师弟,等久了吧。”谢云昭一屁股坐在对面,把瓷瓶往木桌上轻轻一放,指尖拨开塞子,一股清润的药香登时漫出来,“我那师兄虽说是刚摸丹道不久,手艺倒当真稳妥。你看这成色——”
胡四海凑过去瞧,瓶里卧着一粒粒淡碧色丹丸,浑圆匀净,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莹光,正是用凝息草炼就的启灵丹。
“一共二十七粒。”谢云昭摸出只白瓷空瓶,不由分说往里倒了十二粒,“你十二,我十粒,给杜平留五粒。”
话音落时,两只瓶里已分好丹数。
“这如何使得。”胡四海忙摆手,“既是一同采的药,平分便是,哪能我占多。”
“哎,话不能这么说。”谢云昭将盛着十二粒的瓷瓶稳稳推到他面前,“你刚入山门不久,正是打基础的时候,这些启灵丹最合适。再者说,寻路、断后全是你出力最多,本就该多拿些。”
一旁杜平也跟着点头笑:“是啊胡师弟,你就收下吧。”
胡四海望着推到面前的瓷瓶。他往日在观澜城见的富家子弟眼高于顶,骄矜小气。本以为谢云昭出身大族,难免带些公子习气,可这几日相处下来,无论是林中并肩对敌时的靠谱,还是此刻分丹的爽利,竟半分虚浮架子也无,反倒事事都替旁人着想。
他心里微动,也不再推辞,抬手将瓷瓶收进怀中:“那就多谢师兄了。”
“客气什么。”谢云昭哈哈一笑,目光扫过桌上清简的素斋,含糊道,“天天都是这几样,改日去后山抓两只松鸡,杜平给炖了,咱们开开荤……”
是夜,山月照阶。
胡四海在榻上盘膝坐定,从白瓷瓶里倒出一粒丹丸托在掌心,丹丸浑圆莹润,泛着淡碧微光,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清润暖流直沉下腹。
他闭目凝神,渐渐地,丹田周遭那点五色毫芒,竟比往日凝实了些许——原本只是薄雾一般虚虚笼着,此刻却像是雾里有了形迹,缕缕分明,绕着丹田缓缓浮动。他依着《淳灵固章》的口诀缓缓引动,那些五色毫芒始终不肯沉落丹府之中,仿佛一群游鱼,在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