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真相（第1页）

过了午时，城西的街市便冷清下来。

长寂铺的白幡垂在门首。胡四海立在对街的阴影里，腰间别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盯着那面晃荡的白幡看了许久，才抬步穿过街面。

铺子里光线昏暗，几口薄皮棺材半敞着，空气里浮着香灰和桐油的味道。孙寿材正蹲在柜台后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小哥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前几日的祭品，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胡四海没答话，反手将铺门轻轻带上。

门闩“咔嗒”一声落了槽。声响不重，落在静悄悄的铺子里，却格外清透。

孙寿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手里的算盘珠子拨错了位，噼里啪啦掉了两颗。

“小哥这是……”

“我来问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得像砸在地上，“冯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孙寿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勉强堆起来，只是边角有些发僵：“小哥这是说的什么话。老朽当日不就说过了，冯老掌柜是心疾骤然发作，去得安稳。老朽干这行三十余年，还能看错不成？”

“三十余年，眼光自然准。”胡四海微微点头，语气淡得像闲话家常，话锋却陡然一沉，“只是我倒想问，你这三十年验尸的准头，不知及得上你夸刘堂主那句“拿捏得准”几分？”

孙寿材顿住了，扯着嘴角强笑：“小哥这话老朽就听不懂了，什么拿捏不拿捏的，平白无故的……”

“半月前，海宴楼二楼雅间。”胡四海目光钉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刘堂主请你吃酒，隔着屏风，塞给你一个青布包，沉甸甸的银子。我亲眼瞧见，也亲耳听见。”

孙寿材的脸“唰”地白了，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那、那是……那是刘堂主找老朽定了口寿材，预付的工钱……”

“做寿材？”胡四海往前迈了一步，身影几乎罩住他半个身子，指节扣紧了腰间的刀柄，“给谁做寿材，要瞒着人，用桌布半掩着递银子？”

孙寿材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胡四海手腕一翻，腰间柴刀“唰”地出鞘，紧跟着“哐”的一声闷响，重重剁在厚木柜台上，刀刃嵌进木头半寸深。

“我这刀不算锋利，”他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冷意却顺着刀刃漫开来，“却也杀过猪，宰过熊。孙掌柜，你这脖子，比熊脖子如何？”

孙寿材吓得腿一软，差点瘫下去，手扶着柜台沿才勉强站住，声音抖得像筛糠：“小哥！小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说！”胡四海只一个字。

“是……是刘堂主！”孙寿材那口气彻底泄了，顺着柜台滑坐在地上，“是他找的我！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验尸时一口咬定是心疾暴毙，还催着村里人连夜入殓封棺，不许旁人近前细看……我、我一个做棺木的，哪敢得罪白沙帮的人啊！”

“他为什么害冯爷爷。”胡四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老朽不知，老朽真的不知啊！”孙寿材抬起头，满脸是汗，眼泪也混着往下流，“他只吩咐我把事情办妥，半句缘由都没说。我……我哪敢问啊……”

他说着，忽然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瘫软地坐在地上。“这些日子，夜夜被噩梦纠缠，难有安宁……”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胡四海，声音里带着点豁出去的释然：“说出来也好……说出来，也算图个心安。我这把老骨头，造了这孽，又还能活多少时日呢……”

铺子里死一般的静。

日头从窗格斜切进来，一道光柱落在雪亮的刀刃上，泛着刺骨的寒光。

胡四海没再看瘫在地上的孙寿材。柴刀“唰”地归鞘，他抬手拉开门闩。

隔壁赌坊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的黑漆招牌斜挑着，在日头下泛着油亮的光，和半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刘铭堂！刘堂主！

他伫立半晌，这名字在心头盘桓数匝，终究沉沉落定。

如何对付他，思来想去——眼下观澜城能帮他一把的，只剩一个人。

城南咸瓮酒肆开在一条僻静巷子里，门面不大，酒香却飘得远。铺子里人不多，大多是打了酒便走的脚夫、猎户，柜台边酒提子碰着陶壶，叮叮当当响得细碎。

“老样子，二斤！”

一道粗犷的嗓门从柜台边传来。

胡四海立在檐下的阴影里，等那人提了酒转身，才迈步上前，低声叫了句：“秦大哥。”

秦猛手里攥着麻绳捆好的酒壶，闻言一愣，见是他，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胳膊上：“你小子？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