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胡四海依时收了静坐,缓缓睁眸,又静静调匀了呼吸。
只是这般基础的打坐调息练了多日,却始终没能摸到半分引气入丹田的征兆。
山岚还裹着谷口,石径上的晨露未干。他揣好玉壶,掩了木门,顺着石阶往下走。
溪声渐次盈耳。转过山弯,那间矮矮的草舍便撞进眼里,屋前石桌空着,不见人影。他缓步上前,左右顾盼,却见江野子斜倚在溪边的枯木桩上,灰布道袍松松垂在青草丛间,一腿曲起支着肘,一腿闲闲搭在草坡上。掌中酒葫芦举至唇边,却久久未曾倾下,只垂着眼帘望着粼粼水光,神思似是顺着水流,飘去了很远的地方。
胡四海在前站定,拱手唤道:“前辈。”
江野子闻声回眸,眸底那点悠远恍惚一掠而散,随即朗声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小子可顺利入门了?怎又寻到老夫这来了。”
胡四海撩衣端端正正躬身一礼:“晚辈特来拜谢前辈引荐入道之恩。”
江野子显然不耐这等俗礼,当即摆了摆手,眉梢微挑:“行了行了,谢什么。老夫沾你一口酒,送你上山,一码抵一码,已然两清。”
“前辈的恩,晚辈不敢忘。”
“随你。”江野子浑不在意,举起葫芦塞灌了一口酒,抬眼瞥他,“跑过来就为这一句?”
胡四海也不绕弯,缓缓解开内襟,取出那只莹润玉壶,双手捧至身前。
江野子举到唇边的酒葫芦骤然顿住。
“这酒……”胡四海语声平稳,“是晚辈渡海来岛之时,一位白衣前辈所赠。那夜船行深海,他凭空现身船头,与晚辈叙话数句,留下这半壶酒,便化光而去了。”
江野子缓缓放下酒葫芦,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化光而去?”
胡四海往前半步,双手将玉壶递过去:“前辈是爱酒之人,这剩下的小半壶,晚辈便赠与前辈了。”
江野子却没伸手接,反而微微坐直了些,脸上散漫之色敛去大半,正色道:“你小子,怕是不知这酒的分量吧。”
“此酒来历,便是老夫也参不透。但绝非凡间俗酿——这方天地间,老夫还没听过有谁能酿出这等层次的灵酒。你真舍得?”他接着道。
胡四海身形未动,依旧保持着躬身递酒的姿态,语气诚挚:“若非前辈,晚辈至今尚不知漂泊何处,故土难归,更遑论入得素玄道门。”他顿了顿,眉梢带着几分朴拙的赧然,“再者说,当日见前辈饮此酒的情态,便知此酒绝非晚辈所能消受。留之无用,倒不如赠于前辈,也省得心中一直惦念。”
“你倒是个通透人。”江野子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语气又松快下来,带着几分赞许,“性子也实诚。”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收回去:“收好吧。此酒虽妙,于我而言不过解一时口腹之欲,于修行并无裨益。老夫虽观不透其中玄妙,却也能辨出,这酒应是专为特定体质淬炼的灵物。那人既赠予你,便是你的机缘,旁人抢不来,也受不起。”
他兀自心神震荡,江野子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还有,切莫在人前显露。好好收着,未到金丹境,或是万不得已之时,休要动它的念头。”
胡四海心头一凛,也不再坚持赠酒,依言将玉壶收回,忍不住问道:“金丹境?敢问前辈,金丹境是何等境界?”
“待你通启九窍,闯过三关,便可在气府凝就金丹。”江野子语气平淡得很,仿佛说的不过是劈柴挑水般的寻常事,“老夫便是金丹境,你师父也一样。”
胡四海心头剧震。果然如斋堂里师兄们传言的那般,这位守着山脚草舍的前辈,当真是不知活了多少年月的隐世高人。
江野子语气忽而淡了下去,像是漫不经心扯起一句闲话:“对了——说起你师父,你去她那见素阁时,可曾见过什么花?”
“花?”胡四海一怔,回想那日阁中窗畔的光景,颔首道,“见过。窗下案头摆着一盆牡丹,粉白瓣子,凝润如玉。”
江野子眸色微动,似有几分欣然。
胡四海又接着道:“旁侧还有一盆形似山兰,幽然绽着,更见清致。”
话音未落,江野子握着酒葫芦的指节,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还在?”
他低低自语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被溪风一卷,便散在了水光里。
胡四海没听真切,抬眼问:“前辈说什么?”
“没什么。”江野子转瞬便收了那点恍惚,又变回那副懒散模样,摆了摆手。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间,将那点莫名的怅然都咽了下去。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又松快下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你小子性子很对老夫胃口,往后闲来无事,便多下山来陪老夫喝几杯。”
胡四海连忙应下:“晚辈胡四海。只要前辈不嫌晚辈叨扰,得空便来。”
又陪江野子闲叙了几句山中琐事,见日头爬过林梢,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顺着山径走了数十步,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江野子早已斜倚回溪边那截枯木桩上,拎着酒葫芦对着一溪波光自饮。山风掀动他灰旧的袍角,晃晃悠悠的,活像这山里一块生了根、却无人问津的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