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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南疆栖迟 第一章 异乡扎根(第1页)

来南疆这件事,说到底,是一个意外。

或者说,是一连串“没考上”之后,不得不走的一条路。

考研,没考上。考了两次,两次都差那么一点。第一次报的陕西师范,分数出来那天我坐在电脑前面,把那个页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把电脑合上,出去走了一圈。外面是冬天,固原的冬天又干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沿着马路走,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第二次,报的大连海事。我在家里复习了整整一年,自习室、健身房、辅导班,三点一线。考完出来,爸爸在门口等我。他问:“你觉得这次能考上吗?”

我说:“能。”

说那个字的时候,我是真觉得自己能。我把那几本专业书翻烂了,每一页的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可分数线出来的那天,我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然后把网页关了。

爸爸在客厅坐着。我说:“没考上。”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比什么都重。

后来还考过事业编。没考上。考过银川最好初中的临聘教师,也没考上。

什么都考不上。

毕业那年我不是这样的。毕业那年我意气风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一个人去庐山,一个人去南京,站在秦淮河边看灯影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觉得世界很大,而我正年轻。可真的毕了业才发现,那些年轻时候的想法,像小时候吹的肥皂泡,五颜六色地飞上天,一个一个地破了。

红寺堡中学的临聘合同是一年一签的。暑假一过,新学期还没开始,我的心就开始悬着。学校会不会续签?不签了怎么办?那种悬着的感觉很不好受,像站在一个没有扶手的地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清。

没有安全感。这四个字,我体会了整整一年。

有一天在办公室,听几个老师闲聊。有个老师说,南疆那边特别缺老师,去了就给编制,待遇也不差。我当时正批着作业,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划。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后来是在小红书上。刷着刷着,看到一个帖子。发帖的是个老家的女孩,说去了南疆,直接给了编制。帖子写得不长,配了几张照片——蓝得不像真的天,笔直的白杨树,还有一排整齐的教学楼。

我盯着那个帖子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搜南疆招老师的公告。

填报名表的时候是晚上。公租房的灯不太亮,是那种节能灯,白光,照在桌子上有点惨淡。我一项一项地填,姓名、年龄、学历、专业、工作经历。填到“报考原因”那一栏,我想了想,写了四个字:想要稳定。

笔试、面试、体检、公示。一步一步走下来,像是过独木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最后,公示名单出来了,我的名字在上面。

我把那个页面截了图,发给了妈妈。

妈妈过了很久才回。她的微信头像是我和弟弟,语音消息点开,她说:“太远了。”

就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远是远了点,”我打字过去,“但是有编制。”

她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条长一些。她说:“你大大家的姐姐,就在宁夏大学读研,离家多近。你说你跑那么远干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

后来有个亲戚打电话来,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大堆,最后的意思无非是:女孩子嘛,没必要那么拼。找个安稳的工作,离家近点,找个好人嫁了,就行了。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种话。现在我知道了。我拼,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我是给自己拼的。自己有的,才是自己的。男人有时候也靠不住。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它是真的。不是悲观,是清醒。

走的那天,是八月。

罗山绿了浅浅的一层。那种绿不深,不像南方的山那样浓墨重彩,倒像是谁拿一把刷子,蘸了淡淡的绿颜料,在黄土山上薄薄地刷了一遍。太阳很大,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我坐的大巴车停在车站里,发动机突突地响着,车身上蒙着一层灰。

妈妈站在车窗外。

她穿了一件碎花的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在裤兜里插着。车开动的时候,她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冲我挥了挥。她没哭。我也没哭。车开出车站,拐了一个弯,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和那些黄土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转过头,靠在椅背上,把眼睛闭上。

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了很久。窗外的景色变了又变。先是黄土山,一重一重的;然后是大片的玉米地,绿油油的;再然后,树越来越少,地越来越平,天越来越高。

南疆,到了。

先是培训。

培训的地方是一个校的礼堂,很大,能坐几百人。我们这些新来的老师坐在下面,听上面的人讲教育政策、规章制度、怎么备课、怎么上课。内容不新鲜,甚至可以说枯燥。礼堂里的空调不太好使,开到最大还是热,有人拿手里的笔记本当扇子扇风。靠窗的位置能吹到一点风,大家都抢着坐。

但我还是做了满满一本笔记。倒不是那些内容有多重要,而是我觉得,到一个新地方,什么都得从头学起。你把自己放低了,才能装进去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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