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楼西侧的皇家鞠场一片喧腾。刚才一场宗室子弟的击鞠赛刚结束,土场上还留着马蹄踏过的痕迹,十几匹河西良驹喷着响鼻,颈间鎏金铃铛叮当作响。得胜的世家郎君们有的卸下皮制兜鍪,有的擦着额角的汗,还有的扬起手中的月杖,朝四面看棚拱手谢赏。鼓乐声混着看棚里的笑语与四周的喝彩,顺着曲江春风卷出去,连道路两旁的杏花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专供世家命妇观赛的帷棚沿鞠场东侧一字排开,素色竹帘围了起来,棚外还有禁军值守。江筠意和陆清枝刚踏入帷棚前的碎石甬道,就见一个腰间挂着左府乌木腰牌的侍女快步迎了上来,急切的说:"江小娘子,可算找到您了。夫人和几家世交的夫人都在东首的帷棚里坐着,特意吩咐奴婢来迎您过去。"
江筠意侧过头看向陆清枝,"陆八娘子,我姨母就在里面,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去坐坐?"
陆清枝没想到她会主动相邀,"既然江六娘子诚心相邀,哪有不去的道理。"说完,转头对身后跟着的侍女吩咐道:"你去回禀母亲一声,就说左府的江小娘子邀我去东首的帷棚里坐坐。"等侍女后退下,陆清枝向江筠意点了点头,左府的侍女掀开竹帘,江筠意低头进去。
左夫人正在和几位诰命夫人说笑,见她进来,连忙招手让她上前,一脸关切,"可算回来了,你们去哪了?"微微侧头看了看江筠意身后,"怎么没跟阿月一起?"
"回姨母,"江筠意想了个妥帖的由头,"我和表姐去了杏园看新科进士们的诗板,我素来不爱那些酸文,就待了一会,想着鞠场热闹,就先过来凑个热闹。"
她朝帘外站着的陆清枝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说:"路上偶遇了工部陆侍郎家的八娘子,与她十分投契,想邀她进来同坐,来问问姨母的意思。"
"原来是陆侍郎家的姑娘,我和她母亲也认识,很久没见到她母亲了。快请进来。"
话音刚落,去回话的侍女凑到陆清枝身侧,"八娘子,夫人在和王侍中夫人叙话,夫人吩咐了,让娘子先随江小娘子去,晚些再过去给夫人请安便是。"陆清枝点点头,看到面前的侍女掀开了帘子,就知道可以进去了。
进了帷棚,她先对着左夫人行礼,"清枝见过左夫人。"而后由左夫人引荐后,再跟其他夫人行礼。
"早听闻陆侍郎家的姑娘端庄知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左夫人笑着对着身边的几位世交夫人说,她们也认同的点点头。"快坐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束。"左夫人示意落座。
江筠意拉着她在自己身侧的空位坐下。
就在这时,场内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原来,刚得胜的那群世家郎君里,一个身着猩红锦袍、身形挺拔的少年郎翻身上马,围着场子慢悠悠的转一圈,朗声道:"诸位小娘子都看着呢。方才这场,兄弟们打得不尽兴,有没有胆子下场与我们对一局的?我们让两个球,输了的认罚三盏剑南烧春,赢了的,我们兄弟奉送全套蜀州锦缠月杖,外加上好的河西驹一匹,如何?"
这话一出,场内又是一阵起哄声,四面帷棚里的贵女们纷纷捂着嘴笑,低声议论起来。
陆清枝听到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手里的团扇稍微用力扇了几下,凑到江筠意耳边吐槽:"你看那个,就是王侍中家的王六郎。三年前就他最能闹,如今我回了京,怎么还是那副毛躁样子。"
江筠意顺着她的视线往场内看,又转头瞥了眼陆清枝。她嘴上说得嫌弃,但视线总落在场中那人身上。江筠意唇角微微一弯,隐约猜到了几分,她用团扇掩着唇角,"看着是个爽朗磊落的郎君,就是闹了些。"
两人正说着,就见隔壁武将家眷的帷棚里,帘子"哗啦"一声被人掀开,身着墨绿紧身骑装的孙筝走了出来,她手里拎着一根马球杖。她扬着下巴朝王崇之道:"王六郎,好大的口气!不就是下场打毬吗?有什么不敢的?我孙筝今天就奉陪到底,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这一声,场内瞬间爆发出更响的喝彩声。
江筠意看了一眼陆清枝。
孙筝自幼跟着父兄骑马射箭,击鞠的本事在京中贵女里也是数得上的。王崇之见孙筝应战,自然高兴,"孙三娘子要下场?我们自然奉陪!只是方才的赌注,还算不算数?"
"自然算数,"孙筝挑眉,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鞠场边,想起这王崇之马球技术不错,下赌注要玩得大一些,改口道:"不过那蜀锦月杖、河西驹,我不稀罕。你要是输了,就把你最宝贝的那根月杖给我;我要是输了,下个月芙蓉园的探春宴,我全包了,在座的诸位都算我的客人,如何?"
王崇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下意识扯着马驹退了几步。旁人不知道,这根乌木彩绘月杖,是三年前陆清枝随父离京赴任前,亲手画了纹样,又请京城最好的匠人制成,送给王崇之作饯别礼。王崇之平日宝贝得紧,连旁人多摸一下都不肯。
周围的世家郎君不知道其中内情,当他是怕了,纷纷起哄:"王六郎!怕什么!孙三娘子都应战了,你一个大男人还能怕了不成?""不就是一根月杖?输了再做就是了!别丢了咱们的脸面!"……
陆清枝皱着眉头看着王崇之,手里的团扇被紧紧握着,就怕他答应了。
孙筝见他犹犹豫豫,加了一把火,"怎么?这就怕了?连个赌注都不敢应,我看你这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号,不如改叫京城第一胆小鬼算了。"
王崇之被她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周围的世家郎君的起哄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面子上彻底挂不住,咬了咬牙,心想着自己的本事未必会输,硬着头皮说:"应了就应了,谁怕谁。只是你输了,你还要当众给我赔礼道歉,说你孙三娘子看错了人。"
孙筝挑眉一笑,翻身跳下场子,月杖指着球门:"一言为定。"
陆清枝猛地站起身来。她当年亲手送他的东西,他竟为了几句面子话,真要拿来做赌注。
江筠意吓了一跳,连忙担忧的抬头看她,刚要开口问她怎么了,就见陆清枝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坐了下来,团扇朝自己扇了几下缓解尴尬,"离得太远,看不清场里的人,站起来瞧瞧。"
江筠意看着她,悄悄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陆清枝勉强的朝她笑了笑。
就在这时,帷棚角落一个端着茶盏盘的嬷嬷经过江筠意身边,脚步忽然顿住。她盯着江筠意看了两眼,起初只是疑惑,然后认出了什么。江筠意察觉到,也看向她。一瞬间,这嬷嬷连忙低着头退到了帷帐角落。江筠意心里更加疑惑,回头看了好几眼,但是那嬷嬷已经低下头去,她终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只得作罢。
场内的鼓乐瞬间提了调子,孙筝转身朝着身后的帷棚喊:"有没有姐妹敢下场的?跟我一起,把这群嚣张的家伙打服!"话音刚落,就有四五个武将家的贵女掀了帘子出来,个个都换了利落的骑装,嚷嚷着"算我一个""早就看王崇之不顺眼了",纷纷翻身上马,来到孙筝身侧。
这时,左月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进来,她先规规矩矩地对着左夫人行礼,又对着在座的几位诰命夫人一一问了安,带着掩不住的高兴:"母亲,各位夫人安。"
"你这孩子,去这么久,可把我担心坏了。怎么弄了一身花瓣?"
"我看入迷了。"左月笑着拍了拍衣袖上的花瓣,转头就看见了坐在江筠意身侧的陆清枝,有些疑惑的看向左府夫人。
左夫人见状,笑着开口介绍:"阿月,这位是工部陆侍郎家的八娘子,单名清枝。方才筠儿在路上偶遇,邀她过来同坐的。你小时候随我去陆府赴宴,还见过的,只是那时你年纪小,怕是不记得了。"
陆清枝连忙起身,对着左月行了个礼,"见过左二娘子。"
"陆八娘子不必多礼,"左月连忙回礼,"原来是陆姐姐!我常听母亲说起你。"简单寒暄两句,左月就转头一把拉住江筠意的胳膊,晃了晃,"表妹,快跟我走,鞠场那边可热闹了。孙三娘正组队要跟王六郎他们打一场,赌注可大了。我已经跟她说好了,加入她们队一起打,你也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江筠意下意识看向陆清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