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四章归途（第1页）

暗金色的光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吞噬了那片灰色的平原和褪色的天穹。江晚晚一手扶着魔尊——现在应该叫他别的什么了——一手被陆玄枫紧紧握着，三人踉跄地从无光之峡的悬崖石壁中穿出，重新站在了焦土与阴云之下。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现实世界特有的、混杂着硫磺和干土的气息，但对刚从封印之门内部走出来的人来说，那简直是世上最清新的味道。

魔尊抬起头，仰望了一眼头顶被阴云遮蔽了大半的天空。他的瞳孔中金色已经占据了大半，只剩下边缘一圈极淡的暗红还在缓慢消退。那张年轻的面孔在现实世界的天光下显得苍白而陌生，像是一幅褪色了万年的画卷被重新挂在了阳光下，所有陈旧的颜色都在缓缓苏醒。

"这里的风……"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跟我记的不一样了。"

江晚晚偏头看他，眼眶还有些红，但嘴角已经牵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一万年了，风变了一点很正常。那边的山都挪过位置呢。"

魔尊转头看向她，那双半金半红的眸子里装着太多她读不完的情绪。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浅的、几乎称不上笑容的弧度。

陆玄枫看了看天色，将青霜剑祭出："先离开这里。魔气还未完全散尽，待久了你们身体受不住。"

三人御剑升空。江晚晚灵力消耗过度，此刻全靠陆玄枫的剑意托着，半靠在他怀里闭目调息。魔尊独自踩在一道暗金色的光流上——那是江晚晚临走前从他体内导出的最后一丝封印能量，暂时充当飞行的倚仗。他御光而行时姿态还有些生涩，毕竟被关了万年，重新掌控灵力流动需要时间适应。

飞离无光之峡后，阴云渐渐稀薄，天光重新透了下来。阳光落在那件陈旧的赤红长袍上，将褪了色的布料映出几分暖意。魔尊微微眯起眼睛，有片刻的失神。他在门里看到的阳光都是透过裂缝渗进来的、被魔气染成暗红色的光，从来没有这样温暖而明亮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光芒落在他身上过。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返回玄天宗。中途在栖霞镇的客栈歇了一夜——那家客栈还在，老板看到江晚晚又来了，笑着招呼"姑娘这次总算没半夜被人追杀了吧"。江晚晚苦笑着一笔带过，给魔尊要了一间靠里的安静客房。

那天夜里，江晚晚坐在客栈后院的井台上，仰头望着城市灯火遮蔽了大半的夜空，心情说不上平静也说不上不平静。陆玄枫端着两碗热汤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将其中一碗递给她。

"睡不着？"

"嗯。"江晚晚接过汤碗暖着手，低头看着汤面上浮着的几片青菜叶，"我在想回去之后怎么办。他是我前世的弟弟，这个说法旁人不会认。人们只会看到一个魔尊跑出来了，哪怕他体内魔种被净化了，那张脸那些人认得。正道修士们可不会因为我说一句他变好了就放心。"

陆玄枫沉默了一会儿："掌门会信你。苏师姐会信你。我信你。"

"就三个人信，不够啊。"

"那就让他们看到。"陆玄枫侧头看着她，月下的眉眼清冽而笃定，"让那些人亲眼看到他不再释放魔气，看到他站在阳光下和普通人一样。时间长了，自然会信。"

江晚晚看着他，心里那层薄薄的担忧被这句话熨帖了不少。她低头喝了一大口热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将疲惫和焦虑都冲淡了几分。

那天夜里魔尊也没怎么睡。江晚晚路过他门口时，透过门缝看到他在窗边坐着，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夜空。他没有回头，但低声说了一句："我没事，你去休息。"

江晚晚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推门进去。有些东西需要时间，她不能把万年的空洞一夜填满。

回到玄天宗的那天，宗门山门前站了很多人。

苏衍带了三位长老在山门外迎接，身后是数十名内门弟子，人人面色凝重。消息显然是提前传回来的——从封印之门内部脱困的魔尊将随江晚晚回宗。苏清月站在最前面，月华纱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她看到江晚晚的第一眼就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你真回来了。"苏清月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说了会回来的。"江晚晚反握住她的手，然后侧身让出身后的魔尊。

空气骤然凝滞了。所有弟子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赤红长袍、黑发如瀑的年轻人身上。他体内的魔种虽然被净化了大半，但万年来沉淀在骨子里的威压还在，即便此刻有意收敛，那股属于上古魔神的凛冽气息仍然让在场修为较低的弟子们面如土色。

苏衍从人群中走出，化神期的气息如一座无形的山岳般压迫过来，逼得魔尊微微后退了半步。江晚晚立刻挡在了他前面："掌门，他体内的魔种已经被净化了，他现在只是个普通修士。"

苏衍的目光从江晚晚身上移到魔尊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许久。化神期大能的神识如同探针一般扫过魔尊全身经脉和丹田，那里面确实只剩纯净的灵气流动，暗红色的魔纹已经消失了大半，唯有皮肤深处还有极淡的痕迹残留，那是万年魔种留下的疤痕，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完全消退。

苏衍收回了神识，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进来说。"

众人入了主殿，气氛仍然紧绷。三位长老中有一位按捺不住，起身质问："掌门，此人毕竟是上古魔尊，即便魔种被净化，谁能保证他不会反噬？万一他重入魔道，我们整个宗门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魔尊坐在客座上，听到这番话面无表情，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指尖。江晚晚刚要开口替他辩解，他却先说话了。

"我不会回魔道。"他的声音平静而寡淡，像陈述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我在门里待了一万年，想明白了很多。当年入魔是因为太弱，守不住本心。现在出来，我想守一守。"

他抬起头，那双半金半红的眸子扫过在场所有人："你们可以监视我，可以在我体内下禁制，怎么都行。我接受。"

殿中安静了几息。苏衍沉吟了片刻："禁制不必。但未来三年，你需留在玄天宗，由我亲自看顾。若三年内无任何魔气反噬迹象，届时你去留自便。"

魔尊点了点头："可以。"

这个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坏。江晚晚知道他被当成了半个囚徒，但她也清楚以他的身份能够获得三年的观察期已经是掌门做了极大的让步。她看向魔尊，他回她一个极其细微的、只有她能看懂的安抚眼神——"没事。"

散会之后，江晚晚带魔尊去了内门深处一间偏僻的小院，离她的住处不远。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魔尊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槐叶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家里也有一棵这样的树。"他说。

江晚晚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记得那段记忆——前世的那个少年在槐树下蹿上蹿下摘叶子玩，守门人坐在门槛上一边磨剑一边骂他"你摔下来我不管"。那段画面在她灵魂深处清晰得如同昨日。

"现在也有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