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全员上船（第1页）

周平万万没想到，最后推他一把的，是他的妻子林晓。

那天晚饭后，周平半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林晓洗完碗，解下围裙，坐到他对面。她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就那么直直地坐着，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要往外倒。

“小敏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林晓说，声音不大，却让周平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尽力让表情显得自然：“说什么了？”

“她说她在你介绍的那个平台里赚了好几百了。还说她同事也在做，比上班强。”林晓顿了一下，看着周平的眼睛，“周平，你跟我说说，那个平台到底是什么？”

周平心里又紧又松。紧的是，林晓终于正面问起了；松的是，他早有准备。

他把手机打开，点进App，熟练地调出收益页面。蓝色数字排列得整整齐齐，总资产五万八千多，累计收益逼近五千。林晓凑过来看，眼睛慢慢睁大：“你投了这么多？哪来的钱？”

周平咽了一下口水，说：“一部分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是给朋友周转的。他们借我的钱，放在平台里一起滚。收益大家一起分。”

这个谎，他说得不算顺，但也不算结巴。他故意把“朋友借钱”和“平台理财”混在一起说，让整件事听起来没那么严重。林晓盯着他，像在辨别真假。周平没躲，也回望着她。他知道，这时候哪怕躲一下，林晓都会起疑。

“小敏说，你拉了好几个人进去。”林晓说。

周平点头：“是，陈志强教我弄的，团队收益，不拉人就没多少。我就找了几个熟人。他们都赚到钱了，没一个亏的。你自己问小敏，她前两天刚提了三百。”

林晓没说话。她坐回沙发上，把手机还给他，低头想了很久。周平站在一旁，心跳如鼓。他怕林晓说“你别搞了”，更怕她说“你这是在骗人”。但林晓最终只说了一句：“那你把家里的生活安排好，别把日子弄砸了。”

周平愣了一下。这算是默许吗？他连忙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这项目就是存钱，比银行利息高，不会出事的。”

林晓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周平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下了一半。他甚至在那一瞬间觉得，林晓并不是真的反对，只是需要他给个说法。而现在，他的说法，她信了。

几天后，林晓做了一件周平从没想过的事。

她把自己偷偷攒下的五千块私房钱，转给了周平。那是她多年从买菜、买衣服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她说：“放你那儿，比放我手里强。你看着办。”

周平拿着那五千块，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林晓这是上了船。她不是被人拉上来的，是被他带上来的。她信的不是平台，是周平。她信这个跟她过了快十年日子、虽然穷但还算老实的男人。可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周平把五千块投进了平台。操作完成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整件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因为现在，他们一家三口，加上小敏、表叔、赵小波、李老板、刘大勇……所有人都在船上了。

他想起陈志强说过的一句话：“只要人够多，船就沉不了。”

他当时觉得这话有道理。可现在再想，他忽然打了个寒颤。船沉不沉，从来不看人多人少。看的是船底有没有洞。而他自己，正用一个个拉进来的人，填补着那个洞口，还以为那是加固。

晚上，他站在阳台上，给陈志强打了个电话。他说：“志强，我这边能拉的都拉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怎么办？”

陈志强在电话里笑着说：“着什么急？平台后面还有大动作。你等着看吧。”

周平听着他的笑，心里凉了一下。但他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问也白问。

他抬头看天。天很黑，连颗星星都没有。楼下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几辆旧车。吴师傅那辆白色SUV还停在那里，车顶落了一层灰。周平看了它一眼，心里想：我们到底是在去往好日子的路上，还是已经冲进了漆黑隧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夜里十一点多，林晓已经睡下了。周平轻手轻脚走到女儿房门口，借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周念抱着那本旧绘本，小脸半埋在枕头里，睡得正香。周平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把门掩上。

他回到客厅，坐进那张旧沙发里。手机屏幕按亮，又暗下去。窗外有风，吹得楼下的旧广告牌“哐当哐当”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林晓刚结婚那会儿，也常在这样的夜里坐在一起，算计着下个月的房租和菜钱。那时候也穷，可穷得踏实。

而现在，他账上躺着五万多块。他本应比从前更有底气，可他反而觉得脚底下空了。那种空，不是穷，是虚。像一个人站在了流沙上，表面看着硬，踩上去才知道底下全是空的。

他给苏禾发了一条微信：“我老婆也把钱放进来。现在全家都进来了。”

苏禾很快回他：“这不是坏事。一家人目标一致，才能一起翻身。你反而可以放下了，因为大家都上了同一条船，没人会希望你垮。”

周平盯着这行字，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头枕着沙发靠背，闭上眼睛。

这个家，已经和平台长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平台发来的推送：“距离下一期高收益标开放还有3天，您已获得优先抢购资格。”那行字在黑暗里亮了几秒，又灭了。

窗外，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