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线下造势大会（第1页）

陈志强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发来那张门票的。

电子票，蓝色底，烫金字体，印着“惠民优选·城市合伙人年度峰会”几个字。地址在城东的滨江大酒店，四星级，周平每天跑车都从门口经过，但从没进去过。他对那种地方有一种本能的畏缩，像穷惯了的人站在名牌店门口，连玻璃都不敢碰。

“不去行不行？”周平问。

陈志强在电话里笑了：“你说什么呢？多少人想去都没名额。我好不容易给你弄了张票。你到现场看看，就知道咱们平台是什么实力了。别老窝在仓库里瞎琢磨。”

周平看着手机里那张电子票，犹豫了整整一晚。他其实有点想去。这两个月，他天天在群里看别人晒收益、说总部、谈发展，像隔着一层雾看戏。如果能亲眼看看，也许心里会踏实很多。但他又怕。怕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怕看见真相，也可能怕看见的不是真相。

周六下午，周平跟林晓说单位组织培训，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和一双擦过的皮鞋出了门。林晓没多问，只嘱咐他“早点回来，晚上给念念洗澡”。周平点点头，心里虚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现在撒谎越来越顺了，连想都不用想。

滨江大酒店门前停满了车，清一色的黑色轿车和白色SUV。周平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人很多，男男女女，有穿职业装的，有穿休闲装的，还有人带着老婆孩子。周平站在人群里，显得有些局促。他看见好几个人胸前挂着红绳工作牌，上面写着“VIP嘉宾”“区域团队长”“金牌讲师”。那些人走起路来步子很大，说话声音也亮。

陈志强在酒店大厅里等他，穿了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明显打理过，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着光。他一见周平就挥手：“这边！”

周平走过去，陈志强递给他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瓶水、一本宣传册和一条红色围巾。围巾上印着几个字：“惠民优选·让天下没有难赚的钱”。周平把围巾拿在手里，没围。陈志强看见了，说：“围上吧，待会儿拍照好看。”周平没说话，把围巾搭在了脖子上。

进场后，周平才知道什么叫“排场”。

宴会厅很大，摆了五六十张圆桌，每张桌上都铺着红布，放着矿泉水、节目单和小旗子。舞台正中间一块巨大的LED屏，正循环播放着平台的宣传片。画面里有山川河流，有工厂车间，有农民在笑，有城市夜景。旁白是个浑厚的男声，说“惠民优选，扎根实体，服务三农，让每一分钱都有出处”。周平看得有些出神。这些画面，和他在群里看到的完全不是一个层次。它们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不敢怀疑。

陈志强带着他找到位子坐下。同桌的有几个熟面孔，都是群里的活跃用户。刘大勇也来了，穿了件明显小一号的西装，绷着身子，脸上却兴奋得发红。他凑过来小声说：“平哥，我刚在厕所里看见两个开宝马的，听说都是做平台发的家。我今天要是能跟老板合个影，回去能吹一年。”

周平没接话。他低头看桌上的宣传册，封面是操盘手张远明的照片。四十来岁，方脸，戴一副银边眼镜，笑起来眼尾有几道褶。看起来不像骗子，像某个下乡扶贫干部。周平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还没见过张远明本人，但已经在群里、在宣传片里、在这本小册子里，见过他无数次。每一次出现，都被包装得无比光鲜。

大会开始前，主持人先上来热场。灯光调暗，音乐很大，像一场演唱会。几个穿着红裙子的姑娘上台跳舞，台下观众鼓掌、拍照，气氛热得像过年。周平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晕。他环顾四周，看到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光，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没有人皱眉，没有人交头接耳，连角落里都在喊“好”。

陈志强在旁边拍了几张照片，发到群里，又揽着周平的肩膀说：“怎么样，没白来吧？”周平笑了笑，没说话。他不想承认，自己确实被震住了。

八点整，操盘手张远明上场。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子半卷。一出场，全场掌声雷动。张远明站在舞台中央，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鞠了一躬。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们不是来听我吹牛的，你们是来验证自己选择的。”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接着，他讲了自己的人生经历。讲他出生农村，小时候穷得连鞋都穿不起；讲他十七岁出来打工，睡过桥洞；讲他做实体亏过钱，最惨的时候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讲他后来遇到了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创建了惠民优选。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掏出来的。

“我也被人骗过。”张远明说，“所以我知道，一个普通人想找一个靠谱的项目有多难。我创办惠民优选，不是为了几个有钱人，是为了那些像当年的我一样、没背景、没本金、只有一身力气的人。”

周平听见旁边有人在吸鼻子。他侧头一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眶发红，正用手背擦眼睛。刘大勇也坐得笔直，嘴巴抿着，像在听一场重要的报告。周平没哭，但他喉咙发紧。他想到了自己这些年的难，想到了林晓在超市站到小腿浮肿，想到了父亲吃药的钱，想到了女儿在幼儿园眼巴巴看别人吃鸡腿的样子。这些本来和台上这个人毫无关系，可此刻，周平觉得张远明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替他说话。

张远明又讲到了公司的未来。他说平台已经在全国建了七个仓储基地，签了三十多家农产品合作社，马上还要上线“惠民超市”，三年内要做到千亿规模。大屏幕适时切出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红点。周平看不懂，但觉得厉害。张远明说：“你们今天投的每一分钱，都会变成明天的实体门店。你们不是投资客，你们是平台的合伙人！”

“合伙人”三个字，周平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跟“合伙人”沾上边。他只是个仓库里搬货的。可这会儿，他穿着干净的衬衫，坐在四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听着一个亿万身家的人说“你们是合伙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一样了。

大会最后，张远明现场颁发了几个“优秀团队长”的奖杯。陈志强上台了。他站在舞台一侧，接过奖杯，和另一个人并肩站着。张远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这是我们的中坚力量。”台下掌声一片。周平看着陈志强，那个曾经穷得连同学聚会都不来的陈志强，此刻在几百人面前领奖。周平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丝隐秘的骄傲——这个人，是他兄弟。

散场后，陈志强拉着周平去酒店门口抽烟。夜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摆翻动。陈志强脸上还带着那股酒席上的红晕，他深吸一口烟，说：“平哥，今天什么感觉？”

周平想了想，说：“像在做梦。”

陈志强笑了：“那就别醒。平台会一直给你好梦。”

周平没说话。他抬头看向酒店大堂，里面的人还没散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合影。霓虹灯把他们的脸照得五颜六色。周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其中一员。这种感觉很好，好得让他不愿多想。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车里，翻看手机相册。刚才陈志强帮他拍了几张照片，有他站在宣传板前的，有他拿着红色围巾的，还有一张是他和一群人的合影。他把其中一张设成了微信聊天背景，又觉得太张扬，撤了下来。

最后，他给林晓发了条消息：“今天培训挺有收获。等我回家，跟你说个事。”

林晓回了一个“好”。

周平握紧手机，望向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像无数个发着光的梦。他忽然有点相信，这些梦也许真的能变成现实。

他哪里知道，此刻他脚下的这座城，正被同一个梦包裹着。而梦醒的那一刻，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