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是凌晨发的。
周平第二天早上才看到。他像往常一样,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屏幕亮起,App弹出一个更新提示,蓝底白字,标题写着《关于平台规则全面升级的公告》。他迷迷糊糊点进去,越看越清醒,最后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公告很长,分了好几个部分。周平逐条往下看。
第一条:即日起,所有新增标的锁仓周期最低30天起步,取消7天、14天短期标。
第二条:提现次数由每日一次调整为每周两次,单笔提现金额不得超过账户总资产的20%。
第三条:锁仓期内提前退出,需扣除本金的15%作为违约金。
第四条:平台将于下月起全面接入“银行资金托管系统”,过渡期内,所有提现统一为T+3个工作日。
第五条:为保障用户权益,平台将陆续下线普通活期标的,全面主推长期锁仓标。
周平看完,把手机往被子里一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这哪是升级?这是把门一扇扇焊死。短期标没了,提现次数少了,提前退出要扣钱,到账时间又拉长了。每一条,都像在告诉他:你的钱,越来越难拿出来了。
他呆坐了几分钟,脑子里乱成一团。林晓在旁边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几点了?”周平说:“还早,你再睡会。”然后起身去了卫生间。
他把门反锁,坐在马桶上,重新打开公告。这一次,他看得更慢,像要从字缝里找出什么。可越看越觉得心凉。公告写得冠冕堂皇,什么“合规化”“资金安全”“长期主义”,可周平不是傻子,他闻得出来,这些话背后,透着一股“要把人留住”的味道。
他给陈志强发消息:“志强,公告你看了吗?怎么越来越严了?”
陈志强过了半小时才回,语气不算好:“严什么?这叫正规。以前那种随存随取才不正常。银行定存提前取还扣利息呢,平台现在往合规走,你该高兴才对。”
周平没回。他看着陈志强那几行字,突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远。以前陈志强说“随时能提”,现在说“随存随取才不正常”。话都让他说了。周平想起自己第一次投那100块时,页面上的承诺写得明明白白:随存随取,提现秒到。现在那些承诺,早不知道被改到哪去了。
他试着安慰自己:也许平台真的是在合规化。不是天天说“接入银行存管”吗?也许接完了,就恢复正常了。可这个“也许”,已经撑不了太久了。它像一根越拉越细的线,随时可能崩断。
中午在仓库,刘大勇也看到了公告。他脸色明显不对,平时吃饭最香的人,今天端着盒饭坐在那里,半天没动筷子。周平走过去,问:“怎么了?”
刘大勇抬头,声音有些干:“平哥,你说平台搞这一套,是不是要把咱的钱都圈住?”
周平心里“咯噔”一下。他不能说实话。他要是现在点头,刘大勇能当场炸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不是圈住,是调整。平台要合规,肯定得牺牲一点灵活性。你想想,银行定期不也是这样?钱放进去,到期才能取。其实比放银行利息高多了。”
刘大勇看着他,眼神像在问:你说的是真的吗?周平躲开他的目光,低头扒了口饭,说:“别自己吓自己。”
刘大勇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但周平知道,这口气,只是暂时咽下去了。
更让周平心惊的,是吴师傅。
下午下班,他经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吴师傅正给人称橘子,动作很快,嘴上也热乎。周平本来想直接走过去,吴师傅却叫住了他:“周平,过来下。”
周平站住,走了过去。吴师傅把客人送走,从摊子下面拿出手机,点开App,指着那行新公告,问:“这什么意思?我投的钱是不是拿不出来了?”
周平连忙说:“没有没有。就是平台升级,提现慢一点,不是拿不出来。”
吴师傅不信:“那为什么提现次数还限制?我现在每周只能提两次,每次不超过20%。我那几万块,得分好几周才能拿出来。这是不是有问题?”
周平心里发虚,嘴上还得撑着:“平台这不是防挤兑嘛。你想,要是几十万人都同时提,哪个平台也扛不住。现在这样规定,反而说明平台在保护大家,不想乱。慢慢提,都能提到。”
吴师傅盯着他,眼睛像两把钝刀子。周平被看得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我也在里面,钱比你还多。要出事,我第一个跑不掉。”
这话反而让吴师傅信了几分。他收回手机,摆摆手:“行吧。我女儿下个月要交学费,我得先提点出来。你再帮我看看,怎么操作快。”
周平说:“你这种小额,不用急。每周两次,你分开提,很快的。”他教吴师傅操作了一遍。吴师傅点了提现,系统显示“预计T+3工作日到账”。吴师傅松了口气:“那就好,能到就行。”周平说:“放心,肯定到。”
离开水果摊时,周平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有一半是假的。可他也知道,如果他不这么说,吴师傅今晚就睡不着了。而吴师傅要是闹起来,群里就得炸,炸到最后,第一个被撕的就是他自己。
他走到单元楼下,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周平忽然觉得,这些云像极了平台里的那些规则,一条叠一条,越来越厚,压得人透不过气。
晚上,平台又发了一条通知。说明天上午十点,平台将举办“规则升级解读会”线上直播。主讲人是张远明。周平看到“张远明”三个字,心里竟生出一丝盼望。他盼着这个人再出来说点什么。只要他还在,只要他还敢面对大家,也许就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第二天直播,周平请了假,专门躲在仓库休息室里看。屏幕上,张远明还是那副温厚的样子,只是脸色看着有些憔悴。他先讲了一通“监管要求”,又讲“平台长期价值”。最后,他忽然放慢语速,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规则变了,大家心里不安。可我想请你们相信,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这个平台能活得更久。我不是来圈钱的,我是来把事做成的。现在难一点,是为了以后更好。如果我真想跑,我早就跑了。可我没有。因为我把你们当家人。”
弹幕瞬间刷满:“相信张总!”“我们会坚持住!”“张总别太累!”
周平盯着屏幕,眼睛有点发热。他想,也许真是这样。也许平台真的只是暂时难一点。张远明没有跑,陈志强没有跑,刘大勇、吴师傅、他自己,也都没跑。只要大家都不跑,平台就不会倒。
这个逻辑,又一次说服了他。
他关掉直播,打开App,把自己刚刚到账的一点收益,又投进了一个90天锁仓标。系统提示操作成功。周平看着那个“90天”的字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对自己说:再信最后一次。
只是不知道,这“最后一次”,他已经对自己说过多少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