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的事,是刘大勇告诉周平的。
那天下午,刘大勇没来上班。周平给他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直到傍晚,刘大勇才回了个微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平哥,我在派出所。”
周平握着手机,心跳漏了一拍。他飞快地打字:“你去派出所干什么?”刘大勇没回。过了几分钟,发来一条语音,背景很吵,有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争吵声。刘大勇的声音又低又急:“好多人。都是平台的人。我表姐非拉着我来,说她认识的那几个大姐都来了,要登记。平哥,你要不要也过来看看?这边全是人。”
周平没有去。他坐在仓库更衣室里,把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派出所大厅里,挤满了像刘大勇和他表姐一样的人,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脸上写满焦急。他们本来只是想把钱拿回来,可现在,平台电话打不通,群里没人管,除了报警,他们不知道还能找谁。
周平很想问刘大勇:警察怎么说?立案了吗?平台那边有没有人被抓?可他又不敢。他怕刘大勇下一句话就告诉他:“周平,你把我拉进去的,你也跑不掉。”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跑不掉”。他只是投了钱,也拉了人。平台要是定性为诈骗,他既是受害人,也是推荐人。那些他拉进来的人,会不会反过来说他骗了他们?他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想得后脊背一阵一阵发寒。
晚上八点多,刘大勇又打电话来,这次声音更慌了:“平哥,有人说平台好几个高层已经失联了。清风老师也联系不上了。陈志强是不是也找不着了?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跑了?”
周平站在阳台上,嗓子像被人卡住。他说:“我不知道。我也联系不上他。”
刘大勇急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不是跟他最熟吗?他还带你去开大会、见老板。现在人没了,你一点都不知道?”周平哑口无言。他发现,在刘大勇眼里,他和陈志强是一伙的。至少,是一条船上靠得最近的人。现在船漏了,陈志强不见了,刘大勇自然把剩下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可他自己,也只是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蚂蚁。
“我去派出所。”刘大勇最后说,“我表姐已经登记了。她们说警察让回去等通知。这他妈的能等到什么时候?”说完,他挂了电话。
周平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他翻出陈志强的号码,又打了一遍。关机。他给苏禾发消息,提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她的好友”。他被删了。周平盯着那行灰字,忽然笑了一下。这一笑,比哭还难看。那个曾经半夜回他语音、劝他“吃点热饭”的苏禾,那个像朋友一样关心他累不累的苏禾,已经把他删了。
他回到屋里,林晓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周念。电视没开,屋里很静。林晓抬头看他,说:“小敏刚才打电话,说她们那边好多人都去派出所了。她问我们要不要也去。”周平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慢慢走过去,坐到林晓对面,声音很轻:“先别去。去了也没用。现在只是暂停提现,不一定就是跑路。”
林晓盯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周平,你能不能别再骗我了?你知不知道小敏在电话里怎么跟我哭?她说她投的四千多是她全部积蓄,还有她同事的钱。她问我,姐夫会不会骗她。我怎么回答?我都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了什么!”
周平低下头,两只手交叉着,指节发白。他很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轻得压不住任何东西。他只能说:“我没想骗谁。我也是为家里。”林晓冷笑了一声,眼泪掉下来:“为家里?你把家都掏空了,还拉了一堆人进来。这叫为家里?周平,你太让我害怕了。”
周平没再说话。他抬起头,看见林晓脸上的泪,像刀一样割过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坐在这个家里了。他想起这半年来,每一个说“没事”的瞬间,每一个把钱转进平台的夜晚,每一个在群里替平台说话的白天。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片片扎过来。
那晚,周平没有睡。他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机充着电,屏幕亮了一整夜。他在刷群。群里已经彻底疯了。有人在刷“还钱”,有人在喊“报警”,还有人不断发自己的转账截图,金额从几千到十几万不等。管理员已经不管了。或者说,管理员自己也不见了。周平翻到凌晨三点,越看心越凉。他看见有人说,隔壁市已经有团队长被打了。还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某地一个写字楼被泼了红油漆,门口拉着横幅,写着“惠民优选还我血汗钱”。周平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从别人那里,看见自己故事的结局。
第二天早上,赵小波给周平打来电话。周平接起来,听见赵小波在那边哭。他说:“平哥,我妈病了,我想把八千块取出来。我去派出所了,他们说要等。我打电话给平台,没人接。平哥,你能不能帮帮我?我知道你认识人。你帮我找找陈志强。我不能没有那钱啊。”周平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听着赵小波哭,像听一面墙倒塌的声音。
他只能说:“小波,你先别急。我帮你打听。”挂完电话,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人可问。陈志强失踪了,苏禾删了他,平台电话打不通。他认识的人,一夜间全成了泡沫。
中午,他请了假,没去上班。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城南那家川菜馆门口。几个月前,他和陈志强在这里吃过饭。陈志强抢着买了单,说“等你以后赚了,再请我吃顿好的”。当时周平心里还感动过。现在,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面看。桌子还是那些桌子,只是再没有那个满嘴“平台红利”的老同学了。
他转身准备走,忽然看见旁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走近一看,竟是几个受害者手写的“寻人启事”:陈志强,男,33岁,惠民优选区域团队长,失联前住XX小区。下面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周平盯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陈志强,已经被人当成了骗子,满大街地找。
周平忽然意识到,自己离这张纸,可能也不远了。他拉了那么多人,收了那么多提成。如果平台被定性为诈骗,他周平,在那些人眼里,和陈志强有什么区别?
他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住。他掏出手机,把那张“寻人启事”拍了下来。不是为别的,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能再逃了。可他能去哪里?他还能做什么?他只是一个仓库里搬货的。他连自己的钱都要不回来,更别说保住别人。
傍晚,他去了派出所。人很多,门口排着长队。周平混在人群里,听见前面一个大妈扯着嗓子喊:“警察同志,我投了八万啊!那是我老头子的丧葬费!”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在哭,怀里还抱着孩子。周平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忽然很害怕。怕登记,怕留下名字,怕自己从“受害者”变成“犯罪嫌疑人”。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乱,像被什么赶着。他知道自己在逃避。可他不知道,逃到最后,他能逃到哪里去。
天又黑了。雨又下起来了。周平一步一步走回家。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已经被掏空的人。他抬头望向自家窗户,灯还亮着。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有点不敢上去。因为他不知道,明天太阳出来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而更可怕的是,他心里隐约清楚:这还只是个开始。真正的塌,还没完全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