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是被一条系统消息惊醒的。
他睡得很浅,手机一震动,他就睁开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屋里还很暗。他摸过手机,看见群里弹出一行灰色小字:
“本群已开启全员禁言,仅群主和管理员可发言。”
周平愣了一下。他点进群,往上翻。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凌晨四点五十二分,是一个女人发的语音。周平点开,听见她边哭边喊:“谁认识清风老师?求求你们让他出来说句话。我老公要跟我离婚了,钱再拿不回来,我们这个家就散了。”语音后面,再没有新的消息。因为全员禁言了。
周平试着在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发出去,立刻被系统拦截。屏幕下方跳出一行小字:“您已被禁言,暂时无法发送消息。”他盯着这行字,像被人拿胶带封住了嘴。群里几百个人,一夜之间全被噤了声。昨天还在吵、在骂、在哭的群,现在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他退出来,又点进另外几个平台相关的群。有的是他平时用来“学习”的,有的是拉人后自动被拉进去的。他一个个看过去,几乎每个群都开启了全员禁言。有的群连置顶公告都撤了,只剩一片空白。周平翻着那些群,心里越来越沉。
这不是维护秩序。这是封口。
他给苏禾发了一条消息:“苏老师,你能给我说句话吗?就一句。钱到底还能不能拿出来?”消息前面没有红色感叹号,但也没有任何回应。他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这次,系统弹出一行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周平的手停在半空。他早就被删了。昨晚是,今天也是。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他又给陈志强打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周平不信,又打了一遍。这一次,通了。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打,又关机。周平攥着手机,指节发青。陈志强在。他就在手机那头。他只是不接。他像一只早就跳下船的老鼠,正躲在高处,看着水里的人挣扎。
周平打开朋友圈。陈志强最新的一条动态还停在半个月前,是那次线下大会的照片。照片里,陈志强西装革履,站在张远明旁边,手里举着奖杯,笑得一脸春风。下面还有很多人点赞,有人评论“强哥带带我”。周平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人,曾经跟他称兄道弟,曾经拍着胸脯说“我坑谁也不会坑你”,曾经递给他一条红色围巾,说“围上吧,待会儿拍照好看”。现在,这个人把手机按掉,躲进了茫茫人海。
天渐渐亮了。周平没有起床。他半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林晓已经起来了,在客厅里轻声跟周念说话。周平听着女儿糯糯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不敢出去,不敢面对林晓,也不敢看女儿。他怕自己一出去,就会把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惧也带出去。
七点半,刘大勇打电话来。周平接起来,听见刘大勇的声音又哑又急:“平哥,群全禁言了!你发现没有?我连话都说不了。我表姐那边也是。你说他们是不是要跑路?禁言是不是为了不让我们商量?”周平沉默了几秒,说:“应该是怕乱。别多想。”刘大勇吼起来:“还不多想?人都找不到了,群也封了,提现也关了。平哥,你别再跟我说没事了!我老婆已经收拾东西回娘家了,我两个孩子哭着问她去哪儿。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周平说不出话。他听着刘大勇在电话那头喘气,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过了半天,他只挤出一句:“我也不知道。”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在刘大勇面前说了实话。刘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你也不知道?你拉我进来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现在你也不知道了?”说完,他挂了电话。
周平把手机扔到一边。他用手捂住脸,好一会儿没动。他很想冲出去,去找陈志强,去平台公司,去找任何一个能给他答案的人。可他哪里也去不了。他没有地址,没有电话,没有方向。他有的,只是一个再也打不开的群,和一堆再也提不出的数字。
一整个上午,周平都在家里。他没去上班,也没请假。林晓送完孩子回来,看到他还躺在床上,没多问。她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周平没有喝。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着,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中午,周平打开App。首页弹出一张新的公告图片,蓝底白字,写着“平台正在积极修复,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因系统维护,暂停所有用户发言功能。”周平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可笑。平台说“不信谣、不传谣”,可它自己却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了。不让人说话,就是没有谣言?他以前怎么就没看明白,这套话术有多荒唐。
他把公告截图,给赵小波发了过去。赵小波很快回:“平哥,我看到了。我是不是拿不回钱了?”周平没有回。他不知道怎么回。他给表叔打电话。表叔接了,声音很沉:“小平,新闻上说的那个平台,是不是就是你这个?”周平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他说:“叔,你先别慌,我……”“你就告诉我,是不是?”表叔又问了一遍。周平闭上眼,说:“是。”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表叔叹了口气:“你爸知道了,会打死你。”然后,挂了。
周平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想起父亲。父亲这辈子最恨两件事:赌博和骗人。现在,他两样都占齐了。他不敢想象父亲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他更不敢想象,那些他拉进来的人,正在怎么骂他。
下午,他出了门。他去了陈志强住的那个小区。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扇窗。窗户关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出有没有人。周平在楼下站了快一个小时。有几次,他看见那扇窗似乎动了一下,又像只是风。他没有上去。他其实不知道上去能干什么。打陈志强一顿?问他要钱?还是求他出来说句话?他一样都做不了。
天快黑时,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是个男人,声音很粗:“你是周平吧?我是钱春生,跑货运那个。吴师傅给我你的电话。你把我骗进去投了两万,现在平台出不来了。我告诉你,我明天带人去你家。你要不出来,我就找你老婆孩子。”周平站在街边,浑身发冷。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电话已经挂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们脸上没有慌张,没有泪水,没有一夜蒸发的积蓄。他们提着菜、牵着孩子、打着电话,像生活从来没有裂开过。周平忽然很羡慕他们。几个月前,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那时候,他总觉得别人都过得比自己好,总想抄条近路。现在,他连那条旧路,都找不回去了。
他慢慢往家走。路灯又亮了。吴师傅的白色SUV还停在老地方。周平经过时,多看了一眼。车还是新车,可车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不敢再看。他低下头,走进了单元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重的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