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以为不会再有公告了。
群都禁言了,电话也打不通了,陈志强失联了,苏禾也把他删了。该跑的人跑了,该封的嘴封了。他躺在床上,听着林晓在客厅里洗衣服的水声,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外面明明还在过日子,可他连喘气都困难。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平台App的一条推送通知。红底白字,标题很醒目:《致全体用户的一封公开信》。周平盯着“公开信”三个字,心里居然又动了一下。他已经骂了自己一百遍,别信了,别看了。可手指还是点了进去。
信很长。开头是“亲爱的惠民优选家人们”。周平耐着性子往下读。信里说,平台正在积极对接多家战略投资机构,已有三家确认意向,预计下周签署框架协议;还说某国资背景的产业基金正在做尽调,未来不排除入股可能;又说公司正在配合监管部门完成合规整改,整改完成后,所有业务将恢复正常,提现通道也将优先开放。
信的最后,语气特别恳切:“请大家再多给我们一点时间。平台不是要跑,是要活。我们比任何人都想恢复。只要度过这轮危机,惠民优选一定会成为所有用户最骄傲的选择。”
周平看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他的确又动摇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真有投资进来呢?万一过几天就恢复了呢?这些“万一”,像一根根细线,拉着他那具快要沉底的身体,不让他彻底没下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转发给任何人。他只是把手机放下,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以前每次平台发公告,他都会第一时间去群里看反应,或者给刘大勇、赵小波发消息,告诉他们“没事了”。可现在,他做不到了。他清楚,这封信里没有一个能兑现的字。它只是平台在最危难时扔出来的一根稻草。而他们这些人,早已没有资格挑肥拣瘦,只能伸手去抓。
下午,平台又发了一条通知:下周一将召开“线上说明会”,由张远明亲自出席,向全体用户通报最新进展。通知里特别强调:“届时将公布重要合作进展及恢复时间表。”周平看着“恢复时间表”几个字,嘴角抽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期待。期待太苦了。每一次期待后面,都跟着更深的失望。可不期待,他又能做什么?
林晓好像也看到了什么。晚饭后,她坐在周平旁边,破天荒地没有像前些天那样沉默。她问:“你是不是还在等那个平台恢复?”周平没说话。林晓叹了口气:“我今天刷视频,看到有好多人都在说那个平台。评论区里全是骂的。周平,你能不能清醒点?钱没了就没了,人别也搭进去。”
周平转过头看她。林晓的眼睛很红,像哭过。周平问:“你听谁说的?”林晓说:“还用听谁说?现在到处都在传。小敏说她们那边已经有人组织去省城上访了。你还觉得能等到恢复?”周平喉咙发干,低声说:“可不等,又能怎么办?”
林晓没再说话。她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碗收进厨房。周平听见水龙头哗哗响,过了好一阵,林晓突然在厨房里哭了起来。压着声,断断续续。周平坐在沙发上,没动。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里最大的骗子。他把一个好好的家,活活拖成了这个样子。
第二天,好几个微信群里开始有人悄悄冒头。虽然大群禁言了,但一些受害者自己拉的小群又活跃起来。周平被赵小波拉进一个群,名叫“惠民受害者互助群”。里面已经有两百多人,头像都是普通人:有抱孩子的,有在工地的,有站在菜地里的。他们在群里发自己的投资金额,发转账截图,发“这是我一辈子的血汗钱”。
周平没说话。他一条条往上翻,越看手越冷。有人投了八万,说那是儿子买房的首付;有人投了十二万,说那是离婚后带着孩子唯一的依靠;还有人投了三十多万,说是把自己家的房子抵押了。周平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块水泥,喘不上气。
傍晚,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说平台公司所在的城市,有人去了总部。楼还在,但门锁了,里面已经没人了。又有人发了几张照片,玻璃门上贴着两张白纸,写着“暂停办公,如有问题请拨打客服热线”。那个热线,就是周平打了无数遍都打不通的号码。
周平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扇玻璃门。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也许只是有人P的。也许只是有人在制造恐慌。可他知道,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真假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他投进去的钱,不会因为他不信而回来;他拉进来的人,也不会因为他也被骗了而原谅他。
夜里,周平又试了一次提现。他输入一百块,系统提示“系统维护中,请稍后再试”。他退出来,又点进去。再试。还是同样的话。他像着了魔,一遍一遍地按,屏幕被按得发烫。直到手机弹出一条警告:“您的操作过于频繁,请于24小时后再试。”他才停下来。
他靠在床头,手机从手里滑下来。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很累,累得像背着一座山走了很长的路。可这条路还没走完。明天还会有人给他打电话,后天还会有人找上门。他不知道这种日子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
他想起张远明在直播里说的那句话:“我所有的钱都在平台里,我把命都押在这里。”当时他觉得这个人真可靠。现在他想,也许张远明的命,早就在某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换成了别人的血汗钱。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出现一句话:平台要活,可我呢?
窗外又下起雨来。周平没有动。他任那雨声一下一下地,像在替他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悔恨。
而这场雨,恐怕还要下很久。不会停,也不会冲刷掉任何东西。它只会越积越深,把整条路都淹掉。周平不知道,当水漫到脚边时,他还能不能找到一块能站住的石头。可就算找到了,上面也已经站满了人。没有他的位置。从来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