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PDF文件,是钱春生发到“惠民受害者互助群”里的。
周平当时正坐在仓库外的台阶上吃泡面。手机震了好几下,他拿起来看,发现群里突然像炸了一样,消息哗哗往上滚。他往上翻了半天,才找到源头。钱春生,那个跑货运的,发了一个文件,名字很长:《关于惠民优选经营情况的内部核查报告(泄露版)》。下面跟着一句话:“我托人从公司内部搞出来的,你们自己看,全是假的。”
周平点开那个文件。
文件是PDF,一共十几页,拍摄不算清晰,有些地方还斜着,像在灯光昏暗的地方匆匆翻拍。周平一页一页划过去,看得很慢。
第一页是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上面显示,所谓“惠民优选”的主体公司,注册地在某沿海城市,经营范围写着“电子商务、日用百货销售、企业管理咨询”。没有金融,没有理财,也没有任何和“农产品基地”“仓储物流”相关的业务。周平记得很清楚,平台宣传册上写的是“大型实体企业”,可这张执照上,连注册资本都少得可怜。
第二页是一份内部会议纪要。周平看见几行被红笔圈出来的字:“新增用户放缓,老用户提现上升,资金池压力增大。建议上调锁仓比例,降低短期标比例,控制兑付节奏。”周平盯着“控制兑付节奏”六个字,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原来那些锁仓规则、提现限制,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不是风控,不是合规,是控制。控制他们别想跑。
第三页更让他喘不过气。那是一份“资产清单”,列着平台对外宣传中提到的几个“实业项目”。每个项目后面都跟着一行备注:无实际经营,空壳公司,仅用于宣传。还有一个“仓储基地”,备注写:未取得土地使用权,相关照片系租用场地摆拍。
周平手开始抖。他想起线下大会大屏幕上的那些画面:工厂车间、农产品基地、农民笑着摘菜。原来全是摆拍。就像那本宣传册上张远明的笑脸,不过是一张精修过的面具。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几份资金流水表。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字,周平看不太懂。但他看清了一句总结:“平台无任何真实盈利项目,用户兑付完全依赖新进资金。预计按当前趋势,资金池将在三个月内枯竭。”
周平把手机扣在腿上,抬起头。天阴得厉害,风一阵一阵地吹,把他手边的泡面盒吹得“啪嗒”响。他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疼,是空。一种从内脏开始往外扩的空。像一个人站在一块被抽掉底板的平台上,还没掉下去,但已经知道下面没有东西了。
群里已经彻底疯了。
“这是真的吗?我们投的钱全没了?”
“我操他妈的张远明!还我血汗钱!”
“我早就说有问题,你们还骂我!现在信了吧!”
“这文件谁发的?能拿去报警吗?”
“报警有什么用?人都跑了!”
周平一条条刷过去。有人骂平台,有人骂张远明,有人骂清风老师。再后来,有人开始骂团队长。有人点名了几个名字,说“就是你们这些拉人头的,把我们骗进去”。周平没看到自己的名字,但他知道,迟早会看到。他关了群,不敢再看。他怕下一屏,就会出现“周平”两个字。
他站起身,腿有点软。他扶着墙走进仓库,在更衣室里坐下。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陌生人的消息:“你是周平吧?我亲戚说是你拉他进去的。你最好出来说清楚。”周平没回。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像塞进去一块烧红的铁。
一下午,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搬货、对单、接电话、没接电话。他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机械地做着手头的事。有工友跟他说话,他“嗯”“啊”地应着,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刘大勇没来上班。周平想给他打电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什么呢?说“我看到那个文件了”?说“我们都被骗了”?这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晚上回家,他刚进门,就看见林晓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手机。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刚刚哭过。周平站在门口,没动。
“小敏给我发了一个文件。”林晓说,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已经睡着的女儿,“她说平台全是假的,没有实业,就是拿后面人的钱补前面人的钱。周平,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周平张了张嘴。他想说“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他慢慢走过去,坐在林晓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宽,像隔着一整年的谎言。
“是。”周平终于说。他的声音很哑,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林晓没有看他。她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肩膀轻轻抖起来。她说:“那我那五千呢?小敏的四千呢?表叔的两万呢?赵小波的八千呢?你告诉我,这些钱还能不能回来?”
周平摇头。他连一个安慰的字都编不出来了。文件上写得很清楚,平台没有盈利,钱全是拆东墙补西墙。现在东墙塌了,西墙也塌了,什么都没有了。
林晓突然转过头,盯着他,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周平,你知不知道,我信你。我把我的私房钱给你,不是因为贪,是因为我信你。可你拿我的信任干了什么?你连小敏都拉进来!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我姨家交代?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周平咬着牙,一句话都不敢说。他很想伸手抱住林晓,可他知道,林晓现在最不想碰的人,就是他。
“离婚”两个字,林晓没有说。可周平觉得,她已经在想了。只是她太累了,连说出口的力气都没有。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很轻,像怕惊着孩子。可周平听着那声门响,像心里最后那点光,也暗了。
他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没有开灯。窗外有车灯扫过,又暗下去。他摸出手机,想找个人说说话。可翻遍通讯录,竟没有一个能拨出去的号码。刘大勇不会再信他了。赵小波可能会哭。表叔只会叹气。陈志强,早就不见了。
他打开相册,找到那张自己最得意的截图。总资产八万七,累计收益三千八百多。他盯着那行数字,突然觉得很可笑。这些东西,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进场的本金。那漂亮的收益,是从赵小波的卡里、表叔的存折里、小敏的信用卡里,一点一点抽出来的。他曾经以为自己赶上了风口,其实不过是站在了食物链的最下端,等着被上面的人一口吞掉。
可现在知道了,又有什么用?钱已经没了。人已经跑了。他连那扇写满谎言的玻璃门都推不开了。
周平关掉手机,把头埋进膝盖里。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像一栋被火烧过的房子,外面还立着,里面全是灰。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又开始下了,细小,绵密,像一张网,慢慢罩下来。周平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可他知道,那些光,再也照不进他这条黑到底的命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