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被人堵在家门口,是文件传开后的第三天。
那天是周六,他不敢出门。林晓一早就带着周念回了娘家,没跟他说什么时候回来。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外水管里的流水声。周平坐在客厅里,手机摊在茶几上。他在等。等谁的电话,等哪条消息,他自己也不知道。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他正端着杯冷水。铃声响得很急,像被人用拳头连砸了几下。周平手一抖,水洒了一地。他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是钱春生。后面还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高,脸色都黑着。吴师傅没在,但周平知道,钱春生能找到这里,一定是吴师傅给的地址。
他没有开门。可门铃又响了,接着是钱春生的声音:“周平,我知道你在家。你出来,我们把话说清楚。你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周平贴着门站着,呼吸都放轻了。钱春生又拍了几下,声音更大了:“你把我两万块钱弄没了,还想装孙子?我告诉你,我老婆要跟我离了。你今天不出来,我就坐这儿不走。”
周平拿出手机,想报警,又没按。他报了警,警察来了,能说什么?他现在算什么?受害者?还是帮凶?他不敢赌。他只能站着,像一截插在门后的木头。
钱春生一行人在外面等了快一个小时。中途有人下楼去买水,又上来,骂骂咧咧的。周平听见他们打电话,语气很冲,像是在叫更多人。他再也撑不住,打开了门。
门一开,钱春生直接冲上来,一把抓住周平衣领,把他往后推。周平没还手,背撞在鞋柜上,疼得倒抽气。钱春生眼睛通红,嘴里的烟味喷在他脸上:“周平,你还有脸躲?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平台稳,说你自己也投了十几万。现在我钱拿不出来,你倒好,连门都不开。你是人吗?”
周平被他拽得踉跄,说:“春生,我也被骗了。我投得比你多,我也拿不出来。”
钱春生“呸”了一声:“你拿不出来?你当团队长没拿提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从老子头上扣了钱!你他妈的就是平台的走狗!”
周平无话可说。他确实拿了。钱春生的两万,他提成了。不多,但那是事实。这钱像烙在舌头上的铁,他想舔都舔不掉。那两个跟来的人也开始骂,一个说:“我妹夫也是被他拉进去的,现在全家都怪我们。”另一个说:“就你这样的还亲戚朋友一起骗,真该抓进去。”
周平没敢回嘴。他垂着头,任他们骂。钱春生越说越激动,一拳头打在他肩上。周平往后一倒,撞翻了门口的鞋架。鞋子散了一地,像他这半年来的生活,乱得没法收拾。
后来是对门邻居出来,喊了一句“再闹就报警了”,钱春生他们才松了手。临走前,钱春生指着周平说:“这事没完。你不把钱给我追回来,我天天来。你老婆孩子回来,我也来。我看你们怎么过。”
周平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他的肩膀很疼,但身上更疼的是别的。他想起钱春生第一次在水果摊前见他的样子,又黑又瘦,笑着说“平哥,多关照”。现在,这个人恨不得撕了他。
这只是开始。
当天下午,赵小波来了。他没像钱春生那么凶,甚至没进门。他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厉害,像哭了整夜。周平叫他进来,赵小波没动,只是问:“平哥,我就想知道,你当初拉我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这平台会出事?”
周平看着他,说:“不知道。我也是被人拉进去的。”
赵小波笑了一下,眼里却没一点笑意:“可你拿了我的提成。我投五千,你赚四百。我后来复投,你又赚。平哥,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我就是想不通,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周平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小波,对不起。”
赵小波摇摇头:“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我妈还在医院里躺着,天天问我钱取出来没有。我不知道还能瞒她几天。”他说着,声音开始发抖,“平哥,你把我害惨了。”说完,他转身走了。周平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步下楼,想追,又没脸追。
晚上,小敏的电话来了。
是林晓先给他打的。林晓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冷:“周平,小敏妈妈刚给我打电话,说小敏吃了安眠药。幸亏发现得早,送到医院去了。”周平脑子“嗡”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他问:“人怎么样?”林晓说:“洗了胃,还在观察。周平,你干的好事。”
周平握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电话被林晓挂断了。他站在阳台边,浑身止不住地抖。小敏投了四千,后来又加了五千,还拉了同事进来。那个刚毕业的女孩子,那个管他叫“姐夫”的姑娘,现在躺在医院里。周平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心里像被刀绞着。
他点开微信,找到小敏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发的:“姐夫,我同事那笔钱什么时候能提出来啊?她有点急。”周平当时没回。现在,他再也没法回了。
夜里,小群里有人把周平的信息发了出来。昵称、手机号、住址、工作单位,一样不落地贴在群里。有人在群里喊:“就是这个周平,拉人头吃提成!大家一起找他!”下面跟了一排“收到”“明天去他单位”“去他家”。周平翻着那些消息,像看自己的名字被人一点点钉在墙上。
他没有退群。退了,也躲不掉。那些信息像长了腿,已经跑到他生活每一个角落。工友会知道,邻居会知道,亲戚会知道。父亲呢?周平不敢想。父亲身上有糖尿病,心脏也不太好。要是他知道儿子在外面欠了债、拉了人、被人堵门,会不会直接倒下?
周平缩在沙发里,把手机调成静音。微信却还在不断弹消息。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人问“周平,这是不是你”,有人直接开骂。他没回。他忽然想起陈志强。那个人现在是不是也躲在某个地方,像他一样不敢开机?也许陈志强早就习惯了。也许陈志强正用另一个身份,开始另一场局。而自己,不过是这场局里最后一批被丢下的棋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还在厂里上班时,有个老师傅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贪。贪了,就什么都不剩了。”那时候周平还年轻,听不进去。现在他坐在漆黑的客厅里,把这话想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又在下雨。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扔小石子。周平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被埋在一座山里。山很高,压得他不能呼吸。可他还不能死。他得活着,活着还债,活着被人骂,活着看这个家怎么一点点散掉。
天快亮时,雨停了。周平在沙发上睡了过去。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那个线下大会的现场,满场红围巾,满耳掌声。陈志强笑着拍他肩膀,说:“平哥,我们兄弟翻身了。”他转头一看,身边坐的全是赵小波、小敏、表叔、钱春生。他们脸上笑着,眼睛里却全是泪。
周平惊醒过来。屋里空荡荡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跳出来:“你老婆带孩子跑了,你还有脸睡?”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像一根针,慢慢扎进他最后一点力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