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第一次认真看那个总资产数字,是在一个周六的清晨。
前一晚下了场雨,早晨空气凉丝丝的,窗外有鸟叫。林晓还在睡,周念也安静着。周平侧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像过去很多个早晨一样,熟练地点开惠民优选App。
页面跳转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那个数字,比昨天又高了一截。他盯着看,呼吸慢慢收紧了。然后他坐起来,把手机举到眼前,借着窗外刚亮起来的天光,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确认。
当前持有资产:87,542。36元。
八万七千五百四十二块三毛六。
周平喉结动了动,把手机往腿上扣了一下,又翻过来。数字没变。他眨了两下眼,再看。还是那个数。八万七千多,不是八十七万,可对周平来说,这已经是他活到三十二岁,离“十万”最近的一次。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算了一遍。自己究竟投了多少本钱?工资、应急钱、信用卡、借贷、林晓的私房,再加上后来零零碎碎充进去的一些。他大概算不清了,但粗摸下来,五万五上下。也就是说,这几个月,他的账面浮盈将近三万。
三万。以前一年都攒不下这个数。
周平感觉后脊梁有股热气往上顶。他用力握了握手机,指尖发白。房间里很静,能听见林晓均匀的呼吸声。他没有叫她,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急着起床洗漱。他就那么坐着,像守在财宝旁边的守夜人,舍不得惊动这份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走到阳台上,把门轻轻合上。雨后的小城湿漉漉的,楼下早点摊已经出摊,油烟混着面香飘上来。周平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手机,把账户里的各个标的都翻了一遍。
14天标、30天标、锁仓90天标、分红标……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持有中”和“累计收益”。那些数字排成一列,像一队听话的士兵。周平一项项看过去,心里的满足感一点点涨起来。
他点开“累计收益”那栏,数字是:3,847。10元。
三千八百多块。这还只是已经结清的。没算那些仍在滚动中的。周平笑了笑,嘴角扯得很开。这几个月,他天天看手机,天天被这些数字牵着走。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有了一种“我可能真的赢了”的感觉。
他打开手机相册,截了一张图。画面里,那个八万七的数字亮闪闪的,像一枚奖章。周平想,等哪天,他要把这张图给林晓看。不是炫耀,只是想告诉她:你男人不是没用的。
他甚至开始盘算,如果这个数字到了十万,他该做什么。他想先取两万出来,把信用卡和借贷的急账还掉一部分。再取五千,给林晓买件像样的羽绒服。再留一千,带周念去商场里的儿童乐园玩一整天。剩下的,继续放在平台里滚,滚得再大一点。等滚到十五万,他就可以考虑在城郊按揭一套小房子。不用多大,七十平就够。只要不再租房子,只要有个自己的家。
这个念头,像一盆炭火,烤得他浑身暖烘烘的。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些匆匆赶路的人。他们和他以前一样,骑电动车的、挤公交的、手里提着早饭边吃边走的。周平忽然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了。不是看不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庆幸。他觉得自己像一只从井里爬出来的青蛙,终于看见了一点井外的东西。
上午,他破天荒地没去跑车。他对林晓说:“今天休息,带你和念念去逛逛。”林晓不信:“你不是说周末单多吗?”周平说:“不差那点钱。”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种话,他以前从来说不出口。
一家人去了城北新开的商场。周念在玩具区走不动路,林晓在服装区摸了半天,看中一件灰色呢子外套,试了试,又放下了。周平看见了,走过去拿起衣服,说:“喜欢就买。”林晓摇头:“太贵了,六百多。”周平说:“六百多怎么了?喜欢就买。”林晓看着他,眼里有些惊讶,也有些高兴。她最终没让周平买,拉着他说:“下个月再说吧,等便宜点。”周平没再坚持,但心里那股劲儿,更足了。
下午回家后,刘大勇打来电话,说平台又出新活动了。周平打开一看,是“国庆感恩标”,年化收益比普通标高出将近一倍,但起投金额要两万。周平皱眉。他现在账面八万七,但能动的余额其实没多少。如果参加这个活动,还得再套点现金。他算来算去,有些犹豫。
刘大勇在电话里说:“平哥,我准备把信用卡临时额度全刷出来,再凑一万。这种标一年没几次,错过真没了。”周平没马上接话。他问:“你信用卡还能刷吗?”刘大勇说:“能啊,我让我老婆也办了两张。这回我冲五万档。”周平“哦”了一声。
放下电话,周平坐在沙发上,点开活动页面。那个倒计时,像催命一样跳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厨房忙活的林晓,想起她说“下个月再说吧”。周平忽然有点心烦。她等得了下个月,他等不了。他总觉得,如果不抓住这一次,自己离那十万的目标,就又远了一步。
他给苏禾发了条消息:“国庆标,值得上吗?”
苏禾回:“周哥,这种标就是给老用户送钱。你现在正好有体量,不上可惜。但别把所有钱都压进去,留点灵活资金。”
周平问:“那要多少合适?”
苏禾说:“看你自己。不过说实话,你现在这个级别,能抢到就是赚到。你离十万只差一步了,这次冲过去,很多高级别标你都能解锁。”
十万。这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周平心里那点犹豫,被“十万”两个字压了下去。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他把自己那张已经刷得差不多的信用卡,临时提了五千额度;又用支付宝借呗借了五千;加上平台里能动的余额,凑了一万二。然后他把这些钱,一把投进了“国庆感恩标”。
操作完成后,他长出一口气。总资产从八万七跳到了九万九。离十万,真的只差几百块。
周平笑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林晓正在给孩子热牛奶。周平看着她,说:“老婆,下个月带你买那件衣服。”林晓回头,笑了笑:“你又来了。”周平没解释。他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可以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十万”。那不是一个数字,是一扇门。推开之后,就是另一种活法。
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个九万九的截图。屏幕暗掉,他按亮。暗掉,按亮。反复好几次,像个守财的疯子。
窗外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像什么东西在一点点逼近。周平没听见。他还在梦里。
只是他不知道,这已经是他离“十万”最近的一夜。此后的每一天,这个数字都会像退潮一样,一点点离他远去。而他却还以为,自己在往岸边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