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后来回想起那个夜晚,总觉得一切早有预兆。
那天是周六,平台搞了一场名为“再出发”的线上狂欢活动。从晚上七点开始,群里就热闹起来。红包雨下了一轮又一轮,直播里几个高管轮番上阵,说话一个比一个用力。有人晒出提现截图,有人晒出团队业绩,还有人激动地在群里发语音:“家人们,我做了两年了,没见过平台这么大方。今晚就是干!就是冲!”
周平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林晓在卫生间洗衣服,水声哗哗响。周念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对着手机,看群里那些人疯狂刷屏。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却有点跟不上节奏。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群,热闹得有点过头了。
不是没见过热闹。以前每次活动,群里都像过节。可今晚不一样。今晚每个人都很亢奋,像被什么催着,停不下来。晒出来的图越来越夸张,有人一晚上晒了七八次。口号越来越响,满屏的“平台不倒我们不散”“跟着张总干到底”。周平看得头有点疼,却还是忍不住一屏一屏往上翻,像怕错过什么。
直播里,张远明最后露面了。他看起来有点疲惫,眼神不如上次那么亮。但说话还是很稳。他说:“今晚,是平台的一个新起点。我们会越来越好。”接着,屏幕上打出一行金色大字:“惠民优选,永远在路上。”音乐响起来,很激昂。评论区像爆炸一样往上滚,满屏的“加油”“感恩”“冲”。
周平鬼使神差地截了张图。他不知道为什么想截。也许是想留个纪念。也许隐隐觉得,这样的夜晚以后不会再有了。
活动到十一点才结束。群里没散,还在聊。周平本来想睡,可心跳得厉害,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心慌。他在客厅走了两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下去,还是觉得胸口发闷。他以为是白天喝了太多浓茶,没当回事。
林晓从卫生间出来,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去阳台晾。经过客厅时,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不睡?”
周平说:“等会儿。”
林晓“嗯”了一声,拉开阳台门。一股潮湿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将至的气味。周平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回头看向阳台外,天黑沉沉的,一点星光都没有。远处那栋没封顶的楼,像一座巨大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
他点开平台App。总资产还在,九万九千多。数字没变,还是那么漂亮。他又点开“我的标的”,一个个看过去。有几个标快要到期了,系统提示“可提前预约提现”。周平犹豫了一下,点开其中一个。页面跳转,显示“预约提现申请提交成功,预计T+3个工作日到账”。他深吸一口气,心里似乎安定了些。
能预约。能提。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等他退出来,又收到一条平台推送,红字标题:“今晚活动期间充值量突破历史峰值,平台服务器压力过大,部分业务可能出现延迟。”周平盯着“历史峰值”四个字,心里说不清是喜是悲。这么多人在往里冲钱,平台怎么可能会倒?
他点开微信,给陈志强发了条消息:“今晚怎么这么热闹?是不是后面要出什么大政策?”
陈志强没回。周平等了半个小时,又发了一条:“睡了吗?”还是没有回复。周平以为他喝多了。毕竟今晚这种场合,陈志强不可能不喝酒。他把手机放下,回了卧室。
林晓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周平轻轻掀开被子,躺下去。他听见林晓的呼吸均匀,像睡熟了。可他自己怎么也睡不着。心跳还是快,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翻了个身,又翻过来。床很硬,怎么躺都不舒服。
他开始胡思乱想。想那些到期的标,想陈志强为什么没回,想吴师傅说的银行门口,想清风老师那条只剩一道横线的朋友圈。这些事像一条条细线,在他脑子里缠成一团。
他想起今天白天的事。中午去银行取钱,准备给林晓交下个月的社保。排队时,旁边两个中年男人在说话。一个说:“我老婆非要把钱都投进去,拦不住。现在好了,取都取不出来。”另一个说:“别急,过几天就好了。我有个熟人在里面,说下个月就正常了。”周平没敢看他们,只低头刷手机。他不确定那两个人说的是不是惠民优选。他不敢问。他怕一开口,对方反问:“你也投了?”
那种感觉,像走在街上,随时可能撞见和自己一样提心吊胆的人。大家都装作没事,可眼神一碰,心里全明白。
周平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夜很深了,外面有风。他听见窗框轻微地响,像有人在轻轻推。他忽然很想起身,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可又懒得动。身体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在床上。
凌晨两点多,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他坐在一辆大巴车上,车上很多人,有陈志强、刘大勇、吴师傅、赵小波,还有林晓和女儿。车开得很快,窗外是望不到边的黑夜。周平坐在最后一排,看不清前面。他想问“我们去哪儿”,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突然,车子猛地震了一下,所有人都往前一倾。周平从梦里惊醒,额头上全是汗。
他坐起来,黑暗中摸了摸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志强回他的:“刚才在忙。你早点睡。明天说。”
周平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四分。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塞到枕边。他没有再睡。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声。天快亮时,风停了。整座城市像屏住了呼吸。
周平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个“正常”的夜晚。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会亮。可天亮以后,他熟悉的那一切,都会开始塌。先是群里的一条消息,再是平台的第一个公告,然后是越来越多打不通的电话、提不出的钱。那些他以为可以一直撑下去的东西,会像沙子一样,从他指缝里一点点漏光。
可此刻,他还坐在床上。还抱着手机。还觉得,只要再等等,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甚至又打开App,看了一眼那个九万九的数字。然后,轻轻舒了一口气。
九万九。离十万,只差一点点了。
他不知道,这一点点,他这辈子也够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