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平是被刘大勇的电话吵醒的。
“平哥,公告出来了!你快看!”刘大勇的声音很大,震得周平耳朵疼。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才六点四十。天刚亮,雨还下着,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他揉了揉眼睛,点开群。
果然,平台又发了一条公告,比昨天那条长得多。标题是《关于提现业务调整的进一步说明》。周平一条条看下去,官方措辞很重,说“系统异常系外部黑客攻击所致,平台已紧急启动应急预案”,还说“正在与银行及第三方支付机构进行深度排查”。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段:
“为确保资金安全,平台将暂停所有提现业务,预计三至五个工作日内完成全面恢复。期间所有收益正常计算,平台运行一切如常。”
周平盯着“暂停所有提现业务”四个字,心一下沉到了谷底。他以为昨天只是慢,今天会好。可平台直接说“暂停”。哪怕是暂时的,也让人脊背发凉。他往下翻,群里已经骂成一片。有人说:“又是这一套!昨天说48小时,今天变成三到五天!”有人喊:“我要报警!”还有人发语音,声音都在发抖:“这是我的救命钱啊,你们不能说停就停!”
周平没在群里说话。他退出来,给陈志强发消息。消息发过去,像石沉大海。他又给苏禾发,苏禾也没有回。周平坐在床边,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冷得厉害。他抬头看窗外,雨已经小了,天色灰白,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旧布。
他硬着头皮去了仓库。刘大勇比他到得还早,正蹲在门口抽烟,脚边扔了好几个烟头。看到周平,他猛地站起来:“平哥,出大事了。所有提现都停了。我表姐那边说,他们群也炸了。你说还能不能恢复啊?”
周平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他想了想,说:“公告不是说了吗?三到五个工作日。现在只能等。”刘大勇急了:“等?怎么等?我下月一号车贷要还,信用卡也要还。我全投在里边了,手里就剩几百块。这还不算我拉的那些亲戚。你说我怎么办?”周平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自己也一样。他比刘大勇好不到哪去,唯一不同的是,他早几天就开始往坏处想了。
上午,平台客服电话彻底打不通了。周平打了十几个,全是忙音。他又试在线客服,排队从昨天的一百多人变成现在的六百多人。他盯着那个数字,觉得像在看一场无声的荒诞剧。六百多个人,大概都和他一样,抱着手机,一遍遍刷新,一遍遍问“什么时候能提”。可对面,没有回音。
中午,群主“清风老师”突然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这是几天来,周平第一次看到这个号开口。他说:“家人们,我知道大家慌。我比你们更急。但请相信平台,相信张总。我们已经和银行那边对接了,三到五天一定恢复。谁都有难处,可这时候越挤兑越乱。平台倒了,对我们谁都没好处。”
这段话发出来,底下跟着几十条“收到”“相信平台”。周平也点了个赞。可他发现,点赞的人很多,真正说话的人却少了。那些天天晒收益的“家人们”,今天一大半都没动静。他们不说话,不是因为信了,是因为怕了。怕说多了,被踢。怕问多了,答案让自己崩溃。
下午,吴师傅来仓库找周平。周平正在盘点,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一抬头,就看见吴师傅站在仓库门口。他没打伞,头发湿漉漉的,脸涨得通红。周平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走过去:“吴师傅,你怎么来了?”
吴师傅一把抓住周平的胳膊:“周平,你跟我说实话。这平台还能不能把钱拿出来?我全家就那点钱,我还拉了三个亲戚进来。要是拿不出来,我真的没法活了。”他的声音很大,旁边几个工友都看了过来。周平连忙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吴师傅,你听我说。现在平台是暂时停了提现,但公告说了,三到五天就恢复。你千万别在厂里喊,影响不好。”
吴师傅眼睛红红的,说:“我女儿下个月学费两万多,我就指望那笔到期的。你之前跟我保证过,说没问题。现在钱拿不出来,我怎么办?我那几个亲戚天天给我打电话,我连手机都不敢接。”
周平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只能反复说:“再等等。真的,再等等。”吴师傅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恐惧。最后,他松开手,像被抽干了力气:“行吧。再等几天。要是拿不出来,周平,我真的会来找你。”说完,他转身走了。周平站在原地,看着吴师傅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发酸。
晚上回家,林晓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她做饭时,一句话都没说。周平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手机。过了一会儿,林晓关掉厨房的灯,走出来,坐下。她说:“周平,我今天听同事说,有个理财平台爆了。他投了两万多,取不出来。你之前做的那个,是不是也有点问题?”
周平心脏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了一下。他不敢抬头,盯着手机屏幕,说:“不是。我们这个平台就是系统升级,过几天就好了。”林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说:“周平,我这几天老睡不着。小敏也总打电话问我,说她的钱取不出来了。我说我也不清楚。你能不能给我句实话。你到底投了多少钱?平台到底还能不能提?”
周平抬起头,看着林晓。她的眼角有细纹,嘴唇干得起了皮,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周平张了张嘴,那句“我投了九万多”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只能说:“没多少。会恢复的。”
林晓没再问。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门声很轻,像怕惊着谁。可周平听着那声“咔”,却觉得像一扇门从里面反锁了。他和林晓之间,终究也隔开了一层。
晚上十一点,平台App又更新了一条滚动提示:“提现通道暂停期间,平台将每日发布工作进展。请各位用户不信谣、不传谣、不聚集。”周平看了,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不聚集?这种时候,谁还想聚集?他只想把自己的钱拿回来。可平台连一句准话都不给。三天、五天,然后呢?是不是再拖十天?一个月?
他烦躁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圈。茶几上还放着女儿吃剩的半块饼干。周平看着那半块饼干,忽然想起前几天,他还在跟林晓说“下个月带你去买衣服”。那时候他觉得十万块近在眼前。现在,那十万块像隔了万重山。平台每一句“等”,都是往他心口上加一层霜。
他给陈志强又打了个电话。这一次,居然通了。但接电话的,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问他“找谁”。周平说:“我找陈志强。”女人说:“他不在,手机落我这儿了。”然后挂了。周平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整个人像被浇了桶冷水。
陈志强,或许已经跑了。或者,正在准备跑。周平不愿往最坏处想,可这个电话,像一根火柴,照见了他最不敢看的地方。
他慢慢走到阳台上。雨已经停了,楼下的灯亮着,吴师傅那辆白色SUV还停在那里,车顶上落了厚厚一层雨珠。周平看着那车,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的等待,就像车顶的雨珠,看上去还在,太阳一出来,就什么都没了。
他回屋,躺到床上。林晓背对着他,呼吸很浅,像也没睡。周平伸手想碰她一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怕这一碰,就把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平静也碰碎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群里一位“家人”在发消息:“我刚去银行问了,说平台根本没有接入什么存管。我们是不是被骗了?”这条消息只存在了几秒,就被管理员撤回。但周平看见了。每一个字都看见了。
他闭上眼睛,眼角发烫。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