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天彻底黑了（第1页）

确认平台被正式立案的消息，周平是从手机新闻里看到的。

那天下午，他躺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子里静得吓人。手机突然连着震了好几下。他不想看，可屏幕自己亮起来。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很简短：《惠民优选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立案侦查，实际控制人已被控制》。

周平没有马上点开。他盯着“已被控制”四个字，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却始终不敢认的结果。过了好半天，他才坐起来，点进去。

新闻不长。大意是，经初步查明，惠民优选平台无任何真实盈利项目，以高息为诱饵，利用“锁仓”“团队收益”等方式吸收公众资金，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目前，平台实际控制人张某某已被警方控制，多名高管被带走。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周平又往下划。新闻配了一张照片，是张远明被带进警车的画面。他还是那副样子，只是没穿白衬衫，换了件灰色夹克，低着头，两边有人架着。周平把那张照片放大，盯着张远明的脸。那张曾经在直播里说出“我拿命担保”的脸，现在苍白，浮肿，像被抽走了所有光彩。

周平没有愤怒。也没有痛快。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像一直悬在头顶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可它没有砍死他，只是砍断了他和过去之间最后一根线。他忽然觉得很安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把手机放下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心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完了。

不是今天才完的。早在他第一次拉人的时候，早在他把林晓的私房钱投进去的时候，早在他借网贷冲五万的时候，就已经完了。今天这则新闻，不过是把“完”字用白纸黑字钉死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客厅、厨房、卧室。每个地方都空着。林晓的东西少了很多。周念的小床上，被子整整齐齐，床头还摆着那只毛绒兔子。周平看了一会儿，把兔子拿起来，又放下。屋里没有别人。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像踩在别人的房子里。

他走到阳台上。天色已经暗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周平趴在栏杆上，抽出一根烟点上。他吸一口，吐出来，看那烟在风里散开。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等那100块体验标的收益。那时候心里还有火，还觉得日子能翻过来。现在，那点火早灭了，只剩一堆冷灰。

他低头往下看。五楼，不算太高。但足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平没有害怕，反而有点轻松。像走了一天的路，突然看见路边有张椅子。他撑在栏杆上，身子微微前倾。风从下往上吹，带着雨后潮湿的土腥味。他闭上眼，脑子里翻过很多张脸：林晓、周念、父亲、母亲、刘大勇、赵小波、小敏、陈志强。那些脸像在水里漂，一张张浮起来，又沉下去。

他想起周念今天在门口回头的样子。她问：“爸爸，你不跟我们一起吗？”他说：“过几天就去接你。”女儿信了。她还那么小，还会信他。如果明天有人告诉她，爸爸不在了，她会不会哭？会不会想，爸爸怎么又骗她了？

周平猛地睁开眼。

他不能跳。不是舍不得这条命，是这条命还欠着东西。他不能把那些债、那些骂、那些还不上的人情，全丢给林晓，丢给父母。他要是死了，债主会找上他的父母。林晓会被人戳脊梁骨。周念会一辈子背着一个“父亲是骗子”的名头。他不能这么死。死太轻了。他得活着。活着还。哪怕一辈子都还不清，也得还。

他慢慢从栏杆上退下来，退到阳台墙边，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烟已经烧到了烟屁股，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嘶”了一声，把烟扔了。然后，他抱住了自己的头。

这个夜晚，天特别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对面的楼像巨大的屏障，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周平坐在黑暗里，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他忽然很想给林晓打个电话。不说别的，就听听她声音。可他知道，林晓可能不会接。就算接了，也是沉默。那天她走的时候说“你把债先处理清楚”。周平到现在也没处理清楚。他根本处理不清楚。他连自己明天该怎么过都不知道。

他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陈志强的名字还在。他试着拨过去。关机。他又打开微信，给苏禾发了一句：“平台被立案了。你知道吗？”消息前面出现红色感叹号。对方已经不再是他的好友。周平笑了笑，把手机扔在一边。

他想起苏禾最后一次跟他说的话：“周哥，平台只是被攻击，你要稳。”现在平台都没了。稳？稳给谁看？

他又想起陈志强说过：“平哥，我坑谁也不会坑你。”然后人就不见了。

他想起张远明说：“如果有一天我害了大家，我出门被车撞死。”现在他被抓了。没被车撞，却比被撞还难看。

周平坐在黑夜里，把这些人的话一句一句地想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反复抽耳光的傻子。可这傻子，也是自己选的。别人递了把刀，他主动把脖子伸了过去。怪谁呢？怪陈志强？怪张远明？怪苏禾？都怪。可最怪的，是他自己。是他贪婪，是他侥幸，是他一次次把“再信一次”当成勇敢。

他抬起头，望向卧室。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床头还放着林晓喝水的杯子，杯底有一点干透的水渍。周平看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把杯子拿起来。很轻。他握着它，像握着一截断掉的线。

他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他开始收拾屋子。把地上的鞋子摆好，把沙发上的衣服叠起来，把茶几上那半个发硬的馒头扔进垃圾桶。他做得很慢，像在清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可他清楚，这是他现在唯一还能做的事。

天快亮时，周平坐在窗边。外面有早班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睁开眼，看见天边终于现出一点灰白。不大，但到底是亮了。

他对着那点光，自言自语了一句：“周平，你还得活。”

这话没有力气，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可他说了。至少说了。

他站起身，把手机捡起来。屏幕已经暗了。他按亮，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是赵小波发的：“平哥，新闻我看到了。我是不是真的拿不回了？”周平打了一行字：“拿不回了。”又删了。他怕赵小波承受不住。最后，他回了一句：“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

发出去之后，他靠在窗台上，望着越来越亮的街道。第四卷，就在这样的天亮里，走到了头。

天没有塌。只是周平心里的那一片，已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