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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案(第1页)

周平到派出所门口时,赵小波已经等在台阶下面了。

他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见周平,赵小波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跟周平说话。周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进去。”

派出所大厅里人很多。多到周平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原以为只有零星几个受害者,可一进门,就看见队伍从登记窗口一直排到了门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攥着手机,有人翻着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还有人红着眼眶,靠在墙边不说话。空气里混着一股潮气和汗味,闷得人发沉。

赵小波小声说:“平哥,这些人都是平台的。”周平“嗯”了一声,没多问。他眼睛扫过去,看见好几个面熟的。有一个是群里总发早安的那位大姐,此刻正拉着一个女警,反反复复说:“我就想知道钱还能不能回来,我儿子还等着上学呢。”女警耐心解释,让她先登记。大姐不松手,像抓着最后一根藤。

周平别开眼。他觉得自己不该来这里。不是因为他没损失,是因为他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他投了钱,也拉了人。他手里不止有转账记录,还有那些人的骂声。他怕被别人认出来。

但怕什么来什么。

队伍里有个中年男人回头,正好看见周平。那人是李老板,就是小区旁边开杂货铺的那个。周平拉他入局时,请他吃过一顿麻辣烫。李老板当时还笑:“赚了钱,我请你吃大餐。”现在,他朝周平看了一眼,眼神很冷,像在确认什么。周平心里一紧,没敢对视。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半瓶矿泉水。

轮到他们登记时,已经快中午了。

窗口里面坐着个年轻警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是不是惠民优选的投资人?”赵小波连忙点头:“是,我投了两万多。”警察递出几张表:“先填,按要求写清楚。投资时间、金额、银行流水、推荐人,都别漏。”

周平接过表,手有点僵。他走到旁边的小桌边,拿起笔,却没有马上写。赵小波在他旁边已经“刷刷”写起来了。周平看了一眼,赵小波在“推荐人”一栏写的是“周平”。周平喉咙一紧,像被人掐了一下。他知道赵小波不是要故意害他,这是必要信息。可那两个汉字落下去,就像把他钉在了一张纸上。

他也开始写。本人投资金额,他算了算,一笔一笔往上填。写得很慢,不是记不清,是每一笔都像刀子。写到“发展下线情况”那一栏时,他停住了。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赵小波还在写。旁边的警察在给另一个人解释流程。没有人注意他。可周平就是觉得,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问窗口里的警察:“同志,这个……拉人是怎么回事?我那时候不知道平台有问题,也介绍过几个朋友。这会不会算我头上?”

年轻警察抬头看了他一眼:“如实填。是不是犯罪,得看具体行为和证据。如果只是普通推荐,不用太紧张。但如果拿了高额返利,并且知道是虚假项目还继续拉人,性质就不同了。”

周平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在“下线情况”那一栏写了几个人:赵小波、林晓表妹、李老板、钱春生、老吴……写到表叔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想起表叔在电话里那句“你爸知道了,会打死你”。他咬了咬牙,还是写了。

表交上去后,周平站在大厅一角,像被抽空了。赵小波买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周平接过来,没喝。他看着大厅里越来越多的人,心里有种奇怪的抽离感。他像是站在岸边,看一河水往上漫。那些人声、哭声、争吵声,都像隔着一层棉花。

“平哥,我刚才听警察说,平台的钱大部分都被转走了,能追回的不多。”赵小波说,声音很低,像怕旁边人听见。周平“嗯”了一声。他早就料到了。新闻里也说了,平台没有真实项目,资金链断裂,实际控制人挥霍转移。能追回的,也许只有零头。

赵小波忽然问:“平哥,你说我们还算受害人吗?”

周平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们当然是受害人。可当他看着表上“推荐人”那栏,又觉得这词离自己特别远。他什么都没了,却也没法理直气壮地喊冤。他像一只被踩碎的陶罐,既站不稳,也凑不回原样。

离开派出所时,太阳很大。周平站在街边,被照得有些发晕。赵小波说:“我先回医院。我妈今天还要做检查。”周平点点头。赵小波走了几步,又回头:“平哥,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也是被人骗的。可那钱……是我妈攒着给我娶媳妇的。我真的过不去这个坎。”周平看着他,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赵小波转身,汇进了人群里。

周平在路边坐了一会儿。有人经过,看他一眼。有人没看。他像一块被太阳烤着的石头,一动不动。直到手机震了一下,他才缓过神。

是平台App的一条推送。他点开,页面半天没加载出来。最后弹出一行字:“系统维护中,暂时无法登录。”他又试了几次,还是同样的话。他回到手机桌面,长按图标,想卸载,手指悬了半天,还是没删。他舍不得。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这半年。哪怕是场梦,也做了这么久。现在梦醒了,他连删掉它的勇气都没有。

傍晚,林晓打来电话。

周平接起来,听见那头有孩子的声音,是周念在喊“我要跟爸爸说话”。林晓说:“你等会儿,别闹。”然后对周平说:“你今天去派出所了?”周平说:“去了。”林晓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说的?”周平说:“立案了,让等通知。钱能不能追回来,不好说。”

林晓“嗯”了一声。周平听见周念在电话边喊:“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周平鼻子一酸,说:“爸爸过两天就去看你。”周念说:“你骗人!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周平说:“这次不骗你。”

林晓拿过电话,语气平静:“周平,你先把你自己顾好。孩子有我。你别再出事了。”周平说:“好。”林晓说:“那我挂了。”周平说:“好。”可两个人都没马上挂。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几秒,林晓先挂了。

周平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忙音,像听着一场很长的告别。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天已经擦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周平沿着马路慢慢往家走。他走得不快,也没有方向。只是觉得脚底下很实,比前几天扎实。也许是因为,最坏的事已经来了。他不用再猜,不用再等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一点亮。那点亮,像极了他心里还剩下的、最后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硬,更冷,也更耐烧的什么。

他得靠它,走完接下来所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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