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关系破碎（第1页）

周六，周平起得很早。

他洗了头，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格子衬衫。镜子里的自己，比前些天精神了些，只是眼底的血丝还在。他翻出一双旧运动鞋，用湿布擦了擦鞋边。周念喜欢跑，他得穿得软一点。

出门前，他去了趟超市，买了一瓶水，一包草莓味的小饼干，还有一盒彩笔。彩笔不贵，但包装很鲜艳，上面印着小熊。周平想，周念看到应该会笑。她很久没笑了。至少，很久没对他笑了。

林晓把周念送到超市门口。周平离得老远就看见她们。林晓瘦了，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妆。周念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迈开小腿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周平蹲下，把她抱起来。周念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爸爸，你真来了。”周平鼻子一酸，说：“爸爸说过，会来接你。”

林晓站在几米外，没有走近。她看着周平，目光很复杂，像在确认他是否还好，又像在防着某种再次失望的可能。周平朝她点点头：“我带她去公园玩一会儿，中午前送回来。”林晓“嗯”了一声，又对周念说：“要听爸爸话，别乱跑。”周念说：“知道啦。”声音软软的。

周平抱着女儿往公园走。周念像只出了笼的小鸟，一会儿看路边卖气球的，一会儿蹲下来看蚂蚁搬家。周平跟在她身后，眼睛不敢离开。他很久没这样陪女儿了。以前总说忙，忙上班，忙跑车，忙看手机。现在好了，不用再看那个App了，也不用再想着提现了。他可以把所有时间，都用来陪女儿。

公园里人不多。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一地碎叶上。周念跑到秋千边，回头喊：“爸爸，推我！”周平走过去，轻轻推她。周念越荡越高，笑得很大声。周平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他想起上一次陪她荡秋千，还是去年秋天。那时候他心里就藏着事，推着推着就走神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了。只想把这一下一下的秋千推好。

玩累了，周平带她在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拿出小饼干。周念看见饼干，眼睛亮起来：“是我喜欢的！”周平笑了：“爸爸没忘。”周念撕开包装，吃得满嘴渣。周平给她擦嘴，她躲了几下，又乖乖把脸凑过来。周平一边擦，一边觉得心里酸酸的。这小人儿，是他现在唯一还抓得住的东西。

临走时，周念忽然不说话了。她低着头，鞋尖在地上蹭。周平蹲下，问她怎么了。周念小声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周平喉咙一紧。他说：“快了。等爸爸把事忙完，就回家。”周念抬头，眼睛水汪汪的：“你上次也这么说。”周平说不出话了。他只能把女儿抱紧，一下一下拍她后背。

送周念回去时，林晓在超市门口等着。她接过孩子，没多说什么。周平把彩笔递过去，林晓看了一眼，接下了。周平说：“你最近，别太累。”林晓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风一吹就散。她说：“你也是。”然后拉着周念走了。周念一步三回头，朝他挥手。周平站着没动，直到她们拐进巷子看不见了，他才慢慢转过身。

下午，他去了父母家。

父亲坐在老旧的藤椅里，见周平进来，没说话，只是把烟按灭了。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眼圈立刻红了。她拉着他胳膊，左看右看，说：“瘦了，瘦了好多。你这孩子，出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说？”周平站着，不知从哪句话开始。他看见父亲的头发又白了不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坐吧。”父亲开口了，声音低沉。

周平坐下。母亲给他倒了杯水，又忙着去热饭。父亲看着他，说：“你表叔昨天又打电话来，说那两万他不追你要了。但你得给他写个欠条。你二姑那边，也是这意思。”周平点头：“我写。”父亲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跟你妈这张老脸，这回是丢尽了。”周平说：“对不起。”父亲摆摆手：“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先把人好好活着。债，慢慢还。别再动歪心思。”

周平抬起头，看着父亲。这个一向话少、脾气硬的男人，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他只是坐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周平忽然很难过。他宁愿父亲骂他一顿。可父亲没有。这种沉默，比打骂更让他无地自容。

母亲端来饭，周平吃了几口，吃不下去。他问：“妈，林晓回来过没有？”母亲说：“回来过，带念念住了一阵，又走了。她也不容易。你抽空多去看看她们。这个家，能保住就保住。保不住，也别害了孩子。”周平“嗯”了一声。饭在嘴里，很淡，像嚼着纸。

离开时，母亲塞给他两百块钱。周平不接。母亲说：“拿着。别跟我犟。”周平只好收下。下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身子小小的，像一枚被风吹旧的蒲扇。周平朝她挥了挥手，让她进屋。母亲没动。周平快步走了。

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屋里还是那么空。他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女儿的笑，林晓的“你也是”，父亲的白发，母亲的眼泪。那些碎片，在他心里慢慢拼成一张图。那张图上，每个人都在撑着，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很久没碰的“惠民优选”图标。他想删。可最后，他只是长按了一下，又松开。他知道，迟早得删。但不是现在。现在删了，也删不掉这半年来的一切。

他点开微信，给刘大勇发了条消息：“大勇，最近怎么样？”过了很久，刘大勇回：“没死。”周平看着这两个字，愣了几秒。他问：“还在跑车吗？”刘大勇说：“跑个屁。车卖了。”周平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别扛着。有事说。”刘大勇没再回。

周平把手机放在一边。他想，刘大勇也许恨他，也许只是不想理他。无论哪种，他都理解。有些关系，破了就是破了。不是不想补，是补上也有裂痕。他和刘大勇，和赵小波，和小敏，和表叔，甚至和林晓，都是这样。钱可以慢慢还，但信任，也许永远都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他走到阳台上。夜风有些凉。楼下那辆白色SUV不在了。吴师傅走了以后，车就再没停在那儿。周平已经习惯了那辆车的存在，现在看着空出来的车位，像看他心里缺掉的那一块。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小波。

“平哥，我今天去面试了。没成。”赵小波说，“不过没事，我再找。”周平说：“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说。”赵小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妈今天又问我钱的事了。我还是没敢说。”周平握着手机，说：“小波，钱的事，我会想办法先还你一些。”赵小波说：“别。你也难。我就想，等以后有办法了，再说。”周平说：“好。”

挂了电话，周平望着远处的灯光。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还不是那么孤单。至少，还有人愿意给他打电话，还有人愿意跟他说“没事”。这些“还有人”，就是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那点力气。

他转身回屋，关了灯。黑暗中，他坐在床边，慢慢脱下鞋。身体很累，可心里却比前些天稍微踏实了一点。也许是因为，他终于不再幻想什么了。不再幻想平台能恢复，不再幻想陈志强能回来，不再幻想一夜之间把债还清。他开始想一些很具体的事：明天去哪个工地找人，下周去把车贷逾期的事谈掉，下个月能不能多跑几单。

他在黑暗中躺下来，望着天花板。那里有条裂缝，他看了很多遍。以前觉得它像伤口，现在觉得，它像一条路。虽然窄，可至少还在眼前。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很长。可他已经不怕了。不是勇敢，是没得选。

这一夜，周平睡得不沉。但也没有再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公园里，女儿在秋千上笑。林晓站在不远处。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看着。阳光很暖。他知道，这可能不是梦。也可能是他接下来很多年里，唯一想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