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不劳而获,都是命运的高利贷
日子过得比周平想象中还要慢。
案子宣判那天,他没有去。他是在手机上看到的消息。张远明被判了十三年,陈志强被判了四年六个月。其他几个团队长和公司高管,也都各自领了刑。新闻里说,几名被告当庭表示不上诉。周平翻完,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跑车。那天他接了十四单,从早上六点跑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停下来吃了两个包子。
他不再想那些人了。不是不恨,是恨不动了。人活着,总得把力气花在还能做的事上。那些躺在判决书里的人,已经跟他没关系了。他和他们之间的账,法律算了。可他和那些被他拉进来的人之间的账,还得他自己慢慢还。
他找了两份活。白天在仓库,晚上跑车。有时候周末去工地帮人看场子,或者给人搬家具。他什么活都接,只要不违法,能挣钱。钱到他手里,总留不住。这个月还赵小波五百,下个月还表叔三百。有时候刚转出去,自己连加油的钱都不剩。他就把车停回小区,走路去上夜班。路上买两个馒头,就着凉水吃。人瘦了一大圈,但眼睛里有光。那光不亮,像很远的地方,有一盏不太确定的灯。
林晓和他,终究没有离。
她没说原谅,也没有搬回来。周平每隔一段时间去看她和孩子。每次去,林晓都给他做顿饭。两个人坐在桌边,话不多。周念在中间说个不停。她上大班了,认识了不少字。有一次,周平要走了,周念忽然拉住他衣角,说:“爸爸,老师说,家和万事兴。我们家什么时候兴呀?”周平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快了。”林晓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周念拉过去,替她整了整衣领。
周平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林晓站在阳台上,朝他摆了一下手。很轻。周平也挥了挥手。他知道,林晓在等什么。不是等他发财,也不是等他还清债。是等一个男人,能真正把日子扛起来,不再躲,不再骗,不再做着不切实际的梦。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他不想让林晓等空。
赵小波后来去了邻市,在一家汽修厂干活。周平每隔一两个月给他转点钱,有时三百,有时五百。赵小波开始不收,周平说:“你先拿着。不是还债,是帮你妈买药。”赵小波才收下。有一次,赵小波喝多了,给周平打电话,说:“平哥,我不怪你了。但我不敢回家。一回家,我妈就问我钱呢。我答不上来。”周平在电话这头沉默着,过了很久才说:“等你好过了,我陪你去见你妈。”赵小波哭了,说:“好。”
刘大勇的消息越来越少。听说他离了婚,带着小儿子回了老家。周平给他发过几次微信,都没回。后来有一天,刘大勇突然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他站在一家养殖场门口,整个人黑了不少,身边停着辆破三轮。他说:“平哥,我养鸡了。等这茬卖了,能还你当初请我吃的那顿饭。”周平笑了,回:“等你回来,我请你。”
表叔那两万,周平写下了欠条。白纸黑字,摁了手印。表叔说:“急什么,慢慢给。”周平说:“不,这钱得还。”他把欠条递给表叔时,腰弯得很低。表叔接过去,叹了口气,又塞回他手里:“你自己拿着。叔不差你这一张纸,差的是个交代。”周平说:“是。”表叔拍拍他肩膀:“路还长。别让家里人等太久。”周平点头。
小敏是半年后出院的。周平去医院看过她一次。她精神好了些,只是话少了。看见周平,她叫了声“姐夫”,然后低下头。周平说:“小敏,欠你的,我记着。”小敏摇头:“算了吧。你也是被人骗的。”周平没说话。他知道,这句“算了”,比骂他更让他难受。但他没资格再解释什么。他只在床头放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百块。小敏看见了,没推。周平走时,她说:“姐夫,你别再碰那些东西了。”周平说:“不会了。”
车子还在跑。只是里程数越来越大,车况越来越差。有时深夜收车,周平会把车停在河堤边,熄了火,坐着看夜色。远处有桥,有灯,有零零散散的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想着什么时候能翻身。他明白了,人生有些跟头,栽下去就翻不了。唯一能做的,是别趴下。趴下了,就真的起不来了。
他慢慢学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还债。一笔一笔地还。像用一把小勺子,去舀一潭苦水。舀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少。可他还在舀。他知道,也许这辈子都舀不干。可只要他还在,这水就不会溢出来,淹死更多人。
有一天,他路过城南那家川菜馆。店还开着,只是换了招牌。他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想起陈志强说“等你赚了,再请我吃顿好的”,想起那盘水煮鱼,想起自己第一次点开那个App。那种热腾腾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像上辈子的事。
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惠民优选”App。手指长按,屏幕上出现“卸载”。他犹豫了一下,点下去。图标抖了抖,消失了。手机桌面空了一块,像拔掉了一颗坏牙。周平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舍不得,也没有轻松。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该走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列很长的队伍里。前面看不到头,后面看不到尾。所有人都在往前挪,没有人说话。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数字。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跟着队伍,慢慢地走。天亮时,梦醒了。他睁开眼,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像一条窄窄的、发亮的路。
他坐起来,给林晓发了条消息:“今天天气好。我带念念去公园吧。”
林晓回得很快:“好。十点,老地方。”
周平下了床,洗了脸,换了衣服。镜子里的人,还是很瘦,但精神了些。他拿起桌上那盒昨晚买的草莓小饼干,放进包里。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明晃晃的阳光里。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真正结束。周平往后的人生,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早晨。有些轻松,有些沉重。他仍然欠着债,仍然被人恨着,仍然不能完全抬起头走路。可他终于开始像一个人那样,一天一天地,往回活。
所有不劳而获,都是命运的高利贷。
他借过了。现在,开始还。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