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GAP第二阶段（第1页）

跟CICI分别之后，沈予没几天就回家过年了——就好像刻进了DNA一样，觉得其他什么时候都可以不回家，但是一到过年就必须回去，哪怕回去也没什么期待的，哪怕知道回去也不会有多开心，但是脑子里，好像从来也没有冒过一次不回去的念头。

这个春节，也是过出了格外漫长的感觉。不知道是不喜欢，所以觉得度日如年，还是心里装了别的挂念的事情，心思完全不在过节这里，所以觉得漫长。

沈予好像已经好几年，感受不到过年的喜悦，只是机械地遵循记忆里春节的样子，每年再重复一遍。记忆里曾经喜欢的食物，其实已经没那么喜欢了，但是还是会每年准备一堆。春节如果不回家，会需要很多解释，很多次，那个程度的麻烦，不如回家度日如年几天来的清净。也顺便听听亲戚们的各种变化。只有在春节期间，大家会默认必须要相互问候交流，不能冷漠，以此来提醒彼此，大家是亲戚，要多联系。即使所有人都认为这种刻意联系其实是一种额外负担，但是没有人愿意打破惯例，因为如果春节再不联系，感觉真的会有点“举目无亲、遗世独立”的无限孤独了。

亲近，既是福祉也是枷锁。因为亲近，所以关心和安排，但虽然亲近，但并不了解，关心和安排也大多处于单方面认为，导致接受不可能，拒绝又令人灰心。不能相互理解的亲近，不能割舍的相互联系。大家相互小心翼翼的相互关心——不知道要怎么办，就只好先维持现状——好像很多事情都这样。

原本以为，今年的春节，会像过去的任何一个春节一样，平淡乏味。可是在正月初五的时候，收到了爷爷病危的消息。假日松散氛围一扫而空，所有人立刻启程回老家。

爷爷已经90岁了，虽然身体一直健康，没什么大毛病，但似乎近年隔三差五总会受一点小伤，虽然都不严重，但总感觉每次都丢失掉了一些生命力一样。之前就听妈妈推测过，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看不清楚导致的小伤不断。

爷爷有6个孩子，4个儿子和2个女儿，他们那个年代的人，似乎这个数量的孩子是很常见的。之前小的时候，每次过年，所有人都会回家看望爷爷奶奶，格外热闹，沈予自己对春节的温暖记忆，似乎都是那个时候的。可是现在，孙辈们长大了，反而不怎么回去看爷爷了，也只有爷爷生日或者爷爷病危这种时候，才会所有人再次聚集在他身边，他也就那个时候能感受到“儿孙满堂”，一年一次。

沈予因为远在外地，每年生日也不一定就刚好有时间，算下来，已经三四年没见过爷爷了。这次在爷爷的卧室看到他，眼泪瞬间就流下来了。他已经声音沙哑，几天不怎么吃饭，也没什么力气说话，眼神涣散，已经有点不认人了，许久才认出自己来——大概还是听声音才认出来的。枯枯的手不停摸着沈予的手背，仿佛在欢迎她回家一样，他虚弱到已经挤不出微笑了。这就是生命，自然走到最后的样子吗？

每个他的亲人都轮流跟他说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大抵只是想让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让他知道自己回来了，自己来看他了。大家仿佛都无需言语沟通，但都默契地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见面一样，也只是淡淡地，靠近他的耳边，轻轻地喊着“爸爸”，“爷爷”。他每听到一声，就轻轻地动动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出了爷爷的小屋子，所有人都立刻陷入沉默，沉默地回忆起关于爷爷的点点滴滴，沉默地打量这几件好多年都不见的，但是布满大家共同回忆的小屋子，那是我们曾经是最亲密的人的无声见证物。

这个小地方的祖屋，已经破败，其实多年没人居住了，也是这次爷爷突发意外，才加急收拾出来的。爷爷一直说过，要叶落归根，他要回到他出生的地方，回到他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要回去跟他的小伙伴们一起。

原来人到了生命的最后，只想回到生命最初开始的地方，回去找他的爸爸妈妈和小伙伴们。是呀，他要开始一段，谁也不知道什么样前路的旅程，谁要不知道人死后是怎么样的，但是不管怎么样，会本能地觉得，如果在爸爸妈妈和小伙伴身边，就不会太坏。

所以，爷爷活了一辈子，90岁了，走到生命的最后，心里最温暖的记忆，依然还是关于他自己的爸爸妈妈的，他在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候，还是会先想到找自己的爸爸妈妈。

可是自己，最委屈的时候，根本不敢找爸爸妈妈，只敢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哭，哭到再也哭不出来。沈予忽然控制不住地哭起来，大颗大颗眼泪连续掉下来，所有人以为那是在为爷爷伤悲，因此也只是拍拍她的背，并没有多余奇怪，问她些什么。

沈予越哭越伤心，最后跑出了屋子，自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待了很久。之前也会一个人在自己的家里伤心落泪，但是都没有这次那么痛，大概之前只是忧心自己的前途和人生，是焦虑和压力哭。这次因为爷爷，莫名触到了自己和爸妈的关系，触到了本该最柔软的温暖，却偏偏自己的这一份关系，疏离冷漠，不可触摸。之前以为自己早就看开了，无所谓了，谁知道一看到爷爷对落叶归根的执念，忽然觉得自己好可怜，可怜且还不敢声张。

沈予还没哭完，就听到一阵炮响。爷爷，没了。以后再也没有人，笑眯眯喊自己，小淘气小予，了，自己再也没有爷爷了。虽然平常不怎么见面，但是知道他还在和知道他不在，是完全不一样的。知道他还在，可以随时给他打电话，想回去看随时都可以，知道他不在，以后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看不到他的样子，心就突然空了一块。眼泪又开始狂掉，为爷爷，为自己。

这是沈予长大后，第一次失去亲人，所以才会震惊，竟然会这么痛，自己平常以为自己没那么挂牵的亲人，一旦知道他不在了，竟然会这么痛。原来不是不关心，不是无所谓，只是自己笨笨地没发觉他们对自己的重要性，非要失去了，才知道原来他们对自己是如此重要。

不需要你们为我做些什么，只要你们平平安安地在，就好，不论远近，只要你们在，就好，哪怕少联系或者不联系。在或者不在，是完全不一样的。只要还在，怎么样都还有机会见面，可是一旦不在，一切戛然而止，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那几天，沈予心情都十分低落，总是一不小心就会掉眼泪。别的亲戚以为她那是在为爷爷哭——当然有为爷爷但更多是为自己，还夸她，说爷爷没白疼她。她也没接什么话。多美好的误会啊，就让他们继续误会吧。

爷爷的后事，因为所有人都在，大家分工合作，因此办的十分迅速。大伯写了祭文，回顾了爷爷的一生，原来爷爷以前还当过村长——沈予第一次知道，原来爷爷以前还放过牛读过书，原来。。。。。那么多关于爷爷的，自己都是第一次知道。因为第一次见到爷爷，爷爷就是老年人了，所以以为爷爷一直是爷爷，殊不知，爷爷也是从小娃娃长大到爷爷的——多么明显的事实，可是自己却从没有花过一秒想过。

爷爷的其他孙辈，彼此也是多年没有互相见过了，刚开始都很陌生，甚至都不确定彼此谁是谁，一开始大家相互打量，猜着彼此都是谁，都认出彼此后，就一起回忆小时候的各种——那是他们记忆里的共同温暖，关系忽然就亲密了很多。原来亲情就算一直在，也需要隔三差五联络，不然自己都会以为全都淡了。

叙旧完毕，大家不免开始谈论当下和将来。然后就到了沈予最怕的环节，又到了批判自己怎么“拖后腿的是你，怎么一直都是你”，你看看你的同龄兄弟姐妹，哪个孩子不是地上跑了，就你还是心思不定，差不多就行了。甚至还搬出来刚刚逝去的爷爷说教自己，说爷爷走之前非常难过，没有喝到自己的喜酒，爷爷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这个“最争气”的孙女了。

大过年的，又搬出爷爷，还是在这么有纪念意义的地方，还有什么好说的，沈予一反常态，什么都没有反驳，温吞吞应付着大家的“关心”。大概因为爷爷的原因，触动了她心里对所有亲人的柔软，也知道大家以后很难再这样聚集一堂聊天了，忽然就生出，应该珍惜眼前这一刻的“被关心”，因此又做回那个大家熟悉的，喜欢的，小时候的，乖巧的，沈予，了。

整个春节期间，沈予完全没有跟家人提一句工作的变动。也因为爷爷的突然离去，所有人都乱了节奏，也没人有心情盘问她的近期动态。她很庆幸逃过一劫，因为可以少撒谎一次了。

撒谎的感觉，是很不好的。可是有的时候，沈予发现自己又不得不撒谎，因为有的时候，权衡利弊，撒谎竟然是最优解。人长大了，就是好，还会把自己“撒谎”这种行为，形容得这么“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