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州城有九座大粮仓。
安澜船进城时,沈峥沿河数了一遍。前三座门上贴着“封仓待验”,中间四座挂同泰货栈的黑底金字旗,最后两座属于官仓。仓顶高过民房,檐下鸽群成片,粮味隔着河都闻得到。
码头米市却没有几袋米。
零售铺门前排着长队,每户限购三升。一个妇人抱孩子从早晨等到晌午,轮到她时,店中只剩掺糠陈米。掌柜仍按白米价卖,理由是筛糠也费人工。
沈峥看见一名脚夫从同泰仓扛出满袋新粮,忍不住问:“仓里不是有?”
脚夫摇头:“有的是货,不是市粮。”
“有什么分别?”
“货有东家,市粮才卖人。”
四十八箱药要送到城南济生堂。安澜船却被堵在百舸巷外,前方几十条空船等着入栈。河吏只放挂同泰旗的船先过,何嫂排了两个时辰,忍不住去问。
“同泰交了疏河银。”河吏道。
“我们也交水路钱。”
“你交的是过闸钱。”
沈峥眉眼间的直率未减,只多了一点审慎。
“疏河银做什么?”
“疏河。”
何嫂指着堵得水泄不通的河:“疏在哪里?”
河吏想了想:“银先交,河慢慢疏。”
沈峥听着耳熟。白沙渡收防潮钱,也是先收,雨由天管。
她正想下船把前方一只打横的货舟推开,岸上有人喊她。
陆昭站在一堆测水木杆之间,晒黑了一层。他身边有四名船行伙计,每人拿着不同颜色的水路图。
“别推。”他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为何?”
“那船底漏,正等补。你一推,可能沉。”
沈峥收回手。
陆昭受澄州船行会雇用,重测雨后河道。每日三百文,管午饭,纸墨另算。他已经在城中待了六日,住在行会后院,与二十几个外地舵工挤通铺。
“周大富呢?”沈峥问。
“进同泰总栈后没再露面。通缉文书到了澄州府,府衙回函说,临河案卷手续不全,须等复核。”
“要等多久?”
沈峥慢慢站稳,像是把这句话连同后果一并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