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泰庄丁没有等到天亮。
三更时,村外先响起一阵锣。有人从东田喊“庄上来了”,紧接着西边也亮起火把。赵家湾的人披衣起身,拿起锄头木耙,按约定守住祠堂和浸种竹匾。
沈峥赶到东田,只看见十二个穿蓑衣的人影站在田埂上。
“别动!”她喝道。
人影一动不动。
她走近才发现,那是十二个披着旧衣的稻草人。每个脸上都用锅灰画了一只青眼,胸前挂着木牌:青眼男盗在此。
赵来生气得摘牌:“谁干的?”
西边又有人喊打起来了。众人跑过去,依旧是稻草人。庄丁借村民来回奔走,偷偷从北面摸进祠堂,想把种粮换成掺盐的陈谷。
可粮袋才抬出门,崔大刀便从梁上落下。
“一袋三十斤,共三袋。放回原处。”
庄丁仗着人多扑上去。她守在狭窄祠门,只用刀鞘击腕。沈峥从北墙翻进来时,院里已经倒了五个,另三人抱着粮袋不知该跑还是该放。
“她叫你们放。”沈峥说。
三人立刻放下。
领头者见势不妙,抛出一把白粉。沈峥以袖遮面,粉末落在地上,散出刺鼻石灰味。庄丁趁机翻墙,却被墙外守着的白发老妇一瓢洗锅水泼了满脸。
“这边也有人!”老妇喊。
村民举着火把围来。有人愤怒要打,有人想把庄丁捆在树上示众。沈峥站在中间,先让人把石灰扫净,免得孩子踩着,再问被抓者是谁派的。
领头者咬死不说。
莽七却从门外慢慢走进来:“同泰白沙庄副管事,姓马。人称马四秤。”
庄丁怒视他:“你出卖东家?”
“我今晚没当值。”莽七道,“我来拿被扣的月钱。”
他老母病情加重,同泰副管事却因他白日退走扣了整月工钱。莽七去理论,恰好听见夜换种粮的安排。
“我不替你们作证。”他对赵禾娘说,“我只告诉你们名字。若上堂,我怕丢活。”
赵来生又要生气,被赵禾娘拦住。
“好。”她说,“你肯来报信,已经够了。”
莽七站在灯下,像是没料到没人逼他。他从怀里取出那只洗得发白的米袋。袋底比临河时多了几粒,却仍瘪着。
沈峥把自己路上的糙米倒进去一半。
莽七立刻往外倒:“我不是来讨粮。”
“算借。等你有工钱再还。”
“若一直没有呢?”
赵禾娘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头抬得更高了些。
“那便替我指一次路。”
莽七看了她半晌:“这个你亏得多。”
“未必。我很缺。”
他终于收下。
天亮前,庄丁被送到白沙巡铺,种粮重新查过。那些穿旧衣的稻草人被孩子们拖回村,锅灰青眼洗不净,便插到菜地里吓鸟。
田地上的人有时不懂大人物如何谋划。
可他们知道,稻草该扎在哪里,火把该留几盏,谁家的狗夜里叫得最响。
这也是一种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