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林青瓷看了十一遍。
不是她想看十一遍。是她的眼睛不听使唤,每看完一遍,拇指就把屏幕按灭,过几秒,又按亮。字还是那些字,照片还是那张照片。筒子楼,灰白头发的女人,深色的旧棉袄。
第十二次按亮屏幕之前,她停住了。
她是省公安厅的犯罪心理侧写师。她的训练里,凡是让心率失控的东西,都要先变成材料,再变成结论。材料进纸面,不进胸口。
她把手机放在方桌正中,屏幕朝上,像摆一件物证。然后从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时间:七月十九,二十三点四十分。
先查号码。
她拨了回去。听筒里一个女声,标准的,没有温度:"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发来短信不到三个小时的号码,已经是空号。
她在纸上记:一次性黑卡,打完即弃。对方懂行。或者——对方买卡的地方,卖的本来就是这种卡。
沈夜披着外套进来的时候,她正把照片导进笔记本电脑。他守灵守到半夜,刚在隔壁合眼,听见她拨号的声音就过来了。
他看完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是不是你妈",而是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说:"放大。"
和她的思路在同一个频道上。
照片一寸一寸放大。筒子楼,四层,沙灰外墙,雨水从窗台下面拉出一道道黑痕。三楼走廊的栏杆上晾着一串干辣椒,旁边挂一只铁皮水桶。二楼窗台上摆着三只泡沫箱,箱里种着葱,葱叶发黄。一楼门脸有个小卖部,喷绘招牌褪了色,认得出半边字——一个完整的"源",后面跟着半个"便"。
"这种店名,一个县能找出二十家。"沈夜说。
"电表箱。"她说。
楼门洞旁边,一排电表箱钉在墙上。蓝皮,老式,箱门上白漆喷着编号。像素糊到极限,前两位认得出——07。
"电力公司的老编号段。"沈夜盯着那两位数字,"我托人问。"
她继续看。女人的影子投在楼墙上,不长,偏东——太阳在西,下午。影子长度约是身高的三分之一——四点前后。楼前一棵泡桐,叶子全盛,叶缘开始焦——九月,拍摄时间不超过一周。
最近几天拍的。下午四点。有人站在楼下斜对面,对着她母亲,按了快门。
她又调出另一张照片——翻拍的那张,母亲行李箱夹层里的合影。二十年前,老槐树下,母亲和那个叫宋玉兰的女人并排站着。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摆在屏幕上。
左边,母亲三十一岁。右边,母亲五十岁上下。
脸已经对不上了。颧骨、嘴角、法令纹,全变了。岁月这个东西,比易容术狠。
她放大左边那双眼睛,再放大右边那双。
瞳仁的色度,外眼角下垂的弧度,看人时那种先把对方冻住、再慢慢解冻的专注——一样。她每天照镜子都能看见的那双眼睛,在两张隔着二十年的照片上,是同一件东西。
眼睛是真的。她敢确定。
问题在眼睛以下。左边那张,母亲站得直,肩却往前送——从小挑惯了担的人,站着时肩会不自觉地前倾,像随时准备把什么接上肩。右边这张,肩还是那个肩。
可是背。
背挺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扇新换的门板。她盯着那点"直"看了很久——母亲的背直不起来,她肩上有旧伤,疼,含了半辈子。那不是岁月能直起来的背。
"你看她的站姿。"林青瓷忽然说。
沈夜凑近了。
"我妈站着的时候习惯含着背。"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和案情无关的家事,"她肩不好,疼,挺不直。照片里这个人,站得笔挺。"
"二十年,人会变。"
"会。"她说,"所以是两种读法。一,是她,她知道有人在拍,刻意挺直了——她想让我看清她。二,不是她,是个背影和眼睛都像她的人,站在那儿等我上钩。"
"哪种你都输不起。"沈夜说。
她没接话。他说得对。这就是这张照片的毒——它不给你证据,它只给你希望。希望这个东西,在侧写师的工具箱里没有对应的位置,她不知道怎么把它归档。
"如果真是她,"沈夜忽然问,"你想见她吗?"
林青瓷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过了二十年,一直以为答案是现成的——想。当然想。想到骨头里。可是真到了"可能见到"的门口,她发现答案变了形:她想见的那个母亲,是八岁那年蹲在门槛上给她梳头的母亲。而筒子楼前那个灰白头发的、把背挺得笔直的女人,是一个她需要重新认识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