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辞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他从窗台上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放进碎纸机里。机器嗡嗡地响了几秒,两页纸变成了细碎的纸条。
"姜家这丫头,比我想的快。"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方致远没有接话。他跟了许砚辞五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但今天他心里藏着一件事,一个优盘,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办公室抽屉的最里面,被一沓旧文件压着。那个优盘里存着他这五年经手的所有账目备份。每一笔过桥资金的去向,每一个壳公司的转账记录,每一份被修改过的财务报表。不是许砚辞让他备份的,是他自己留的。
什么时候开始留的?大概是两年前。有一次他替许砚辞处理一笔两亿的资金调拨,做完之后心里忽然发毛,就拷了一份。后来这种"发毛"的次数越来越多,优盘里的文件也越来越多。他不是要背叛许砚辞,他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万一哪天出事,这些东西能保他不被牵连进去。
他把这些想法压到心底最深处,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接下来怎么走?"他问。
许砚辞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桌上摆着一个青花瓷的茶罐,是上个月一个地产商送的,茶叶不算好,罐子倒是值点钱。他打开茶罐,用竹夹夹了一撮茶叶放进杯子里,倒了热水,看着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
"供应链没断成,说明她早有准备。"他喝了一口茶,"意料之中。"
"那接下来?"
"换一把刀。"许砚辞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供应链是硬刀子,砍不断。那就用软刀子。"
方致远等着他说下去。
"姜氏新厂区的环评,去年报上去的,到现在还没批下来。你知道为什么?"
"环保局那边说材料不全,补了三次。"
"材料全是假的。"许砚辞笑了笑,笑容很淡,"我让人打的招呼。材料补多少次都没用,审批流程卡在处里,不往上递。四十天了,姜氏那边大概已经急了。"
方致远心里一沉。环评审批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卡住了就是卡住了。没有环评批复,姜氏的新厂区不能开工,新产线不能投产,之前所有供应链端的努力都白搭。
"环评公示期还有多久?"他问。
"他们催了三次了。我让人算了算,材料又缺了什么,让他们再补一次。"许砚辞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补材料加重新走流程,至少再拖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姜氏的新厂区就算拿到批复,产线调试也要两个月。到那个时候,市场窗口早过了。"
方致远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走出许砚辞的办公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安静,地毯把他的脚步声吞得干干净净。墙上的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深色的木饰面板上,有一种沉稳的、属于金钱的味道。
他把手插进西裤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优盘的边缘。金属外壳,冰冰的。
他收回手,往自己办公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砚辞办公室紧闭的门。
门后面那个人,跟他喝了五年的酒,称兄道弟,替他处理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但那些事出了门,他方致远就是替罪羊。优盘里的每一笔账,签字的都是他方致远,经办的也都是他方致远。许砚辞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单据上。
这就是"特助"的含义。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个优盘,握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他把它放了回去,重新用旧文件压好。
还不到时候。
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邮件。其中一封来自环保局的一个熟人,内容很简单:姜氏的环评材料又被打回来了,这次说是"噪声评估报告不符合新标准"。
他看完邮件,删了。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暖黄变成橘红,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城市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方致远关上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他习惯性地往楼下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蚂蚁一样忙碌而渺小。
他忽然想去喝一杯。
但想了想,还是回家了。家里没人等他,但至少比酒吧安静。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想一想那个优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