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荒谬。
前世这一幕她见过。他的道歉永远体面,永远在有第三方在场的时候发生,永远恰到好处地让人心软。前世那个下午,她红着眼眶让他进屋喝了茶,给他倒了水,听他把那套排练好的说辞讲完,然后原谅了他。原谅了他之后,一切照旧。她继续做他温顺的未婚妻,继续在他每一次爽约之后说没关系,继续在他的世界里扮演一个完美的配角。
这一世她看着他的眼睛,只看见一层又一层的算计。像一口深井,水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藏着什么东西。
"许砚辞。"她说。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点期待。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平时的冷淡,反而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郑重。他以为她在给他机会。
"我问你三个问题。"她说,"你答得上来,我请你喝好茶。"
他说好。
"第一,西郊项目的评估报告,是谁拍板用的?"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这个变化很细微,但她捕捉到了。"这是业务决策层面的事……"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在绕。
"第二,恒瑞和宏达断供,决定是谁下的?"
他沉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微微滚动。院子的风停了一瞬,槐树的叶子不动了,连阳光都像凝固了一样。
院子里搬东西的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老陈咳了一声,把人重新轰去搬箱子,自己也退了半步,站到石桌旁边,假装在整理礼单。
"第三。"她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在火里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院子里霎时静了。
许砚辞猛地抬头。他的表情在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东西。惊惧,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慌乱。那是没有排练过的表情,是面对一个完全超出预判的问题时,一个人最本能的反应。
她在等他慌张。
搬东西的佣人停了手,又慌忙装作没停。老陈咳了一声,把人重新轰去搬箱子。整座院子只剩风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那层精心维护的从容终于有了一道裂痕,像瓷器上的一条暗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它在那里。
"听不懂吗。"她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度,"我在火里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许砚辞盯着她看了很久。他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点破绽,一点暗示,一个能让他接上话的线索。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层下面是什么,他看不见。
他不知道她说的"火"是什么。
哪天?哪场火?
他的脑子里飞速搜索着过去五年的每一个夜晚。没有火灾,没有事故,没有任何跟这个字眼挂钩的记忆。她是在说什么?是比喻?是暗示?还是有人在她的耳边灌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订婚宴那天。大屏上翻出来的东西他到现在都没敢完整看第二遍。可今天这三个问题,比那块大屏还狠。大屏砸的是脸面,这三个问题挖的是根。
西郊的评估报告是谁拍板的,是他自己。恒瑞断供是谁下的令,也是他。前两个问题他答得上来,但他不敢答。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把她手里已经有的证据再亲手加固一遍。可第三个问题,他连听懂都没有听懂。
"我在火里的那天晚上。"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去的时候不疼,站在原地越想越疼。
他盯着姜嫣婕的脸,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女人知道什么。她知道的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又让他隐隐不安。
"嫣婕,"他稳了稳神,嘴角挤出一个笑容,"你最近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有人在你耳边搅浑水,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哦。"她点了点头,"那你觉得是谁搅的浑水?"
他答不上来。
他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她在问什么。那个"火"字悬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把没有落下来的刀。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落在哪里,落下来之后会劈开什么。
"答不上来就算了。"姜嫣婕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度,对佣人说,"照单点数,登记,入库。下周让法务出一份清单,寄回许氏前台,签收。"
她转身上台阶,走了两级,回头补了一句。
"许总,来都来了,交代司机一句,别压了草坪。上次我家的草,补种花了三百块。"
许砚辞站在台阶下面,一动没动。
他的目光跟着她的身影移动,从台阶底部一直追到书房门口。她的背影笔直,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连一次都没有。他以前见过她无数次回头,每次生气之后都会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舍不得。今天没有。今天她的背影像一堵墙,干净利落,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是没见过钱。西郊的保证金两个亿,他签得笔走龙蛇。可刚才那句八百万折现,让他站在这儿挪不动步。不是心疼钱。是那份账。从第一次生日礼物到订婚戒指,每一笔的日子她都记得,一笔一笔,算得分毫不差。原来她这些年,把每一次收礼都记成了账。原来在他以为的恋爱里,她一个人做了五年的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