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入库清点,清了两个多小时。
姜嫣婕在清点到那只水晶天鹅的时候,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她蹲下来,把天鹅翻过来。底座上有一行小小的编号,是工厂模刻的。她认识这个编号。
前世这只天鹅在姜宅的博古架上摆了三年。她擦过无数次,一直以为是许砚辞精心挑选的定情物。直到清算许砚辞资产的时候她才知道,这只天鹅是他拿抵账货里挑剩下的次品。原价八千,批给许氏这种"关系户"是三千。
八百万的礼物,一半是抵账货充数的。
她站在石桌旁边,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水晶天鹅的翅膀上,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彩虹,落在她的袖口上。她看着那道彩虹,忽然觉得好笑。前世她第一次看到这只天鹅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有阳光的下午。她当时高兴得不得了,小心翼翼地把它摆在博古架最显眼的位置,每次有客人来都要介绍一句:这是砚辞特意给我挑的。
特意。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苦的。
不只是天鹅。登记清单一页页过下来,抵账货的痕迹越来越多。那块最贵的腕表,表壳有细微划痕,行家上手一摸就知道出过库。那瓶三十年的酒,瓶底积着库房的灰,标签右下角有一个褪色的小圆章,是许氏仓库的资产编号。
她让人把编号拓下来,存档。
前世她戴着那块表出席了三年的场合,逢人就说是许砚辞送的心意。人家恭维她好福气,她真信了。现在想想,那些饭局上有没有人看出来?看出来了又憋着笑?她不知道。这一世她不想知道了。
她只在登记单的末页添了一行:以上物品含抵账货若干,明细见附件。
老陈把单子收好,忍不住问了句:"大小姐,这些真往回寄啊?多体面的东西。"
"寄。"她说,"一件不落。老陈,体面这个东西,得看搁在谁手里。搁在讲理的人手里是脸面,搁在不讲理的人手里,就是他拿捏你的把柄。"
书房的窗后面,姜建国搁下了笔。
他在书房里听完全程。那三个问题,尤其是第三个。火里的那天晚上。他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可他记下了。
这个女儿身上藏着他看不透的东西。订婚宴上摔戒指,满堂皆惊。断供那周稳住产线,滴水不漏。今天许砚辞登门,她三句话把人钉在台阶下面,钉完了还知道给对方留一条缝,让他自己钻。
姜建国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多少尔虞我诈。可他今天看女儿站在台阶上,忽然有点恍惚。像看一个老江湖穿了件年轻姑娘的衣裳。
他回到桌前,把写了一半的字续完。落笔的最后一个字,比前面的都重。
许砚辞走了。
上车之后他让司机沿江岸开。车窗摇下来,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许总,方特助那边催着您看环评公示的应对稿,还有磐石的尾款……"
"都推了。"他闭着眼。
车过跨江大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退回来的东西里,有一只旧手机,不在礼单上。登记的佣人说,那是从姜嫣婕房间里收出来的,屏幕碎了,卡早就注销。手机里存着一条短信,是他五年前发的。
"嫣婕生日快乐,今年陪你过。"
那条短信,他忘了。她存了五年。
五年前的那个生日,他在外地签约,饭局散得晚,短信是在机场发的,发完顺手关机登机。回来之后她扑上来抱他,说这是收过最好的礼物。他当时心里还飘过一点不耐烦:一条短信而已。
一条短信而已。她存了五年。
他翻出手机里五年前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红灯变绿。车动了。
他没有拨。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腿上。腿上那个位置,一路上都是烫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问。
车开出老城区的时候,方致远的消息发到了他的手机上:姜氏法务部递交了退还礼品清单及抵账货明细,最后一行写着八百万折现。
许砚辞看完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望着窗外,喉结滚了一下。窗外,冬天的日头偏西,把老城区的屋脊照成一道金边。
那条巷子里,有他两年里进出过上百次的大门。门里的人给他倒过茶,等过他到后半夜,在他每一次爽约之后红着眼睛说没关系。
现在那扇门开了,东西一件不少地退回来,还附了一张八百万的账单。
他把车窗摇上去,隔绝了风。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在火里的那天晚上"。
他依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