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城墙拆完了,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四面漏风。而他的城墙,从头到尾就没有拆过。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很细,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前世端过汤,洗过衣,在深夜里等过一个人回来。现在这双手握着八百万的协议,捏着三条情报线,在心里排布着一盘尚未开局的棋。
她问自己:我是不是太狠了?
这个问题在夜里没有回声。风从北面来,灌进紫藤架的缝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声。头顶的枯枝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不断变化的影子,像一张被风吹皱的脸。
"姜小姐。"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夜里足够清晰。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整个姜家走路这个节奏的人只有一个,步子不大不小,步幅均匀,像在丈量地面的每一寸。
沈聿白走到她身旁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手里拿着一件女式大衣,深灰色的羊绒,是她的,但不在这儿。
"张妈让我送来的,"他说,"说您出来得急,没换厚衣裳。"
姜嫣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薄呢外套,笑了一下。张妈总是这样,她从二楼出去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不到两分钟,老太太就察觉了。六十多年的阅历,不是白长的。
她接过大衣披上,手指在系扣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怎么不自己来?"
"她在熬蒜,走不开。"沈聿白顿了顿,"而且她说,让您一个人站一会儿也行,别冻着就好。"
姜嫣婕系好扣子,没有往回走的意思。她偏过头看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很深。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外面只套了一件风衣,领子没有竖起来。
"你不冷?"她问。
"还好。"
"还好"是一个很模糊的词。沈聿白说"还好"的时候,通常意思是"冷,但不打算让你知道"。她了解这个人的表达方式。不是了解他的语言,是了解他的沉默。
她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在紫藤架下面并肩站了一会儿。风把枯枝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厨房里锅勺碰锅壁的声音,张妈在搅那锅腊八蒜,节奏很慢,像在数数。
"恒瑞那边有消息了。"姜嫣婕先开口。
"嗯,我也收到了一份。"沈聿白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递给她,"三个人。物流的调度员,食堂的采买,法务部的实习生。"
"你查到实习生的底了?"
"简历是真的,但介绍人有问题。"他用指节点了一下屏幕上的一行字,"介绍人是许氏去年离职的一个行政,走了正常流程,但离职时间很巧,恰好是方致远经手的那批。"
姜嫣婕看了一眼那个名字,记住了。"所以许砚辞通过方致远,安排了一个人进我们法务部。"
"是。"
"他没有动。"
"嗯。"沈聿白收回手机,"我也觉得他不会动。他现在的策略是等。等我们露出破绽。"
"他觉得我会露出破绽。"
"每个人都觉得别人会露出破绽。"沈聿白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是博弈的基本假设。他也不例外。"
姜嫣婕侧过头看他。月光照不到他的眼睛,但她的目光足够清楚。"所以你建议?"
"不动。"他说,"这三个人,不切,不打草惊蛇。把他们变成您的眼睛。"
她微微扬了一下眉毛。"跟我想的一样。"
他没有接这句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个被压住了的笑。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风又大了,紫藤架上的枯枝碰在一起,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沈聿白。"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他转头看她。
"我有时候会想,"她盯着地面上的影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是不是太狠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