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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狠你是清醒(第3页)

风在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他风衣的下摆吹起来一点。他伸手压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口袋里。

"我给您讲个事。"他说。

姜嫣婕没有说好或不好。她只是微微侧过身子,面对着他。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我师父年轻的时候,接了一个拆迁纠纷的案子。"沈聿白看着远处的夜空,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地方,"九十年代,旧城改造。有一户老太太,死活不肯搬。开发商加了三次价,她都不走。最后开发商找到我师父,想走法律途径强拆。"

"我师父去了一趟。看了材料,看了现场,回来跟开发商说了一句话:这个案子我不接。"

"开发商问他为什么。他说,那户老太太不是要钱。她是要等一个人回来。她老伴三十年前从这栋房子里出去上班,再也没回来。尸骨都没找到。她在这房子里等了三十年。你拆了她的房子,就是把最后这一点念想也拆了。"

"后来呢?"姜嫣婕问。

"后来我师父没接这个案子。开发商换了律师,走了程序,房子还是拆了。老太太在废墟上坐了一天。第二天她女儿把她接走了。听说后来精神就不太好了。"

沈聿白停了停。

"我师父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人觉得狠是本事。其实不是。狠谁都会。把刀捅进去,谁都会。难的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捅。"

他转过头,看着姜嫣婕。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完整地露出来了,照在他的眼睛里,瞳仁很亮。

"您刚才问我是不是太狠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几乎要和风混在一起,"但我觉得,您不是狠。您是清醒。"

姜嫣婕没有说话。

"清醒的人不是狠人。"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很久才放出来,"狠人伤人是为了爽。清醒的人设防是为了活。这两件事从根子上就不一样。"

风又吹过来了。她的大衣下摆被掀起来,他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您设的每一道防线,都有道理。"他说,"我看得到。"

这句话落进夜色里,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水。水面没有溅起什么,但底下的涟漪一直在扩散。

姜嫣婕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说,你看到的只是表面。她设防不是为了活。她设防是因为她死过一次。她知道自己不设防的代价是什么,因为那个代价她已经付过一遍了。

但她不能这么说。

"张妈的蒜应该熬好了。"她最后说,转过身,"回去吧。"

沈聿白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走到后院的石径上。石径两侧的黄杨被修剪得很整齐,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张妈已经把糖芋苗盛好了。两只青花碗,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一碗端到了桌上。芋苗煮得绵软,桂花糖浆裹着一层薄薄的亮,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灯光下绕了两个弯。

"沈先生也坐。"张妈招呼他,语气跟招呼自家人一样。

沈聿白犹豫了一下。姜嫣婕已经坐下了,他于是也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张妈又端了一碗出来,放在他面前。"夜里凉,吃碗热的。"

他道了谢,拿起勺子。第一口下去,他停了一下。糖芋苗煮得很烂,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又吃了一口,然后第三口,第四口。

张妈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擦着一个已经干了的碗,看着他的吃法,嘴角慢慢弯起来。

"沈先生吃三碗了。"她说。

"第三个了。"姜嫣婕补了一句。

沈聿白抬头看她,勺子在嘴边停了一下。"好吃。"

张妈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是老人看着晚辈时才有的那种笑,带着一点心疼,一点满意,还有一点只有过来人才懂的意味。

"我们大小姐命硬,"张妈擦着碗,慢悠悠地说,"你可别嫌。"

沈聿白把碗放下,认真地看着张妈。

"我等的就是硬的。"他说。

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厨房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照着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姜嫣婕低头吃芋苗,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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