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姜氏战略会,签到表上多了一行字。战略研究部,姜嫣婕,实习。
新来的行政小姑娘念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手一抖。她昨天刚听完断供反杀的内部通报,今天就要给通报里的主角发签到笔。
笔帽她提前拔了,递笔用双手,笔尖朝自己。这些规矩没人教,是行政这行的本能:给什么样的人递东西,手上的分寸就是什么样。
大小姐接笔的时候朝她点了一下头。就这一下,小姑娘中午吃饭跟同事讲了两遍。
"大小姐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接笔的时候那个眼神,冷静得不像二十岁的人。"
"那你怕不怕?"
小姑娘想了想,摇头:"不怕。她接笔的时候朝我点了一下头。就一下。那个点头的意思我看懂了:你做得对。"
会议室坐了二十多号人,一半是来看热闹的。长条会议桌擦得能照出人影,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讨论降温。百叶窗半掩着,外头是六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回来的光斑落在会议桌的一角,明晃晃的。
老董事们交换眼色,都知道大小姐这半年的战绩。可"实习"两个字透着古怪。四两拨千斤的主儿,怎么成了实习生?这是姜家父女演的一出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谁也不说破。在姜氏混了这么多年,最重要的本事不是会做事,是会装糊涂。
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犯了什么事,被压下来了?"旁边的人摇头:"你见过犯事的人眼神那么定的?别瞎猜。"
管投资的老许跟旁边人咬耳朵:"你说姜总这是什么路子?让亲闺女坐末位当实习生?"
旁边人摇头:"别小看末位。上次坐末位的那个,当天就被裁了。"
"那倒是。姜家这父女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咱们看着就行。"老许压低了声音,"上个月许氏的违约金拖了我两个半月,今天我就听一件事:这口气,姜家替不替我出。"
"要是不替呢?"
"不替我就自己去许家谈。"老许说,"散会后我就去,自己谈。"
旁边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老许这人精明归精明,就是有时候太急了。许氏现在是泥菩萨过江,你这时候上门讨债,讨回来的可能不是钱,是一肚子气。
前两个议题走得飞快。季度资金安排,财务总监念了十分钟通过。嫣白上市,营销副总讲了预算执行,一片点头。
两个议题走得快是有原因的。资金安排的稿子是秘书处头天夜里排的,一遍过。嫣白的预算执行报告,营销副总改到第三稿,把每一分钱的去处都改成了经得起追问的句式。
人在开重头戏之前,都愿意把轻头戏走得利索些。省下精力,也攒下顺手的人情。会议室的水就是这么深的,浅的地方也能淹死人。
真正的重头戏是第三项。姜父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文件推到中央就停手,不再往前一寸。开会开了三十年,他太清楚一件事:议题从谁嘴里念出来,分量不一样。
今天这份议题,他偏要让它自己从桌面上立起来。
"许氏西郊的事,所有人都看到了。"姜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稳,"今天的议题是,许氏短债展期,我们要不要出手。"
会议室嗡了一声。
嗡声是会议室的心电图。谁听懂了,谁没听懂,谁心里另有算盘,嗡声全写得明白。
姜父不拦,等。嗡够三十秒,人心里的第一层想法浮上来,后面的讨论才有根。这是他父亲教他的规矩:开会先让人嗡,嗡完再开。
嗡声里能听出好几层意思。有人兴奋,有人戒备,还有几个老资历的,眼神在姜父和末位之间来回跳,等着看这出父女唱的是哪一出。
跳得最勤的是管投资的老许。上个月许氏的违约金拖了他两个半月,今天他要听的就一件事:这口气,姜家替不替他出。
"姜总,许氏的死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前排一个老董事先开了口。
"关系大了。"姜父说,"许氏倒了,供应链上趴着的三十几家中小厂跟着断血,其中十一家是我们的上下游。"
"那我们也不至于去救他吧?"
"谁说救了?"姜父不急不慢,"城西地产塌方,银行坏账最后摊到全城企业头上。他死得太快,溅我们一身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