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3小齐惹祸了（第1页）

那还是去年的事了。三女儿黄家齐班上吃忆苦思甜饭，可能是野菜没洗干净，玉米野菜糊糊里有沙子，有同学悄悄把野菜糊倒了，班主任张老师发现后很生气。她自己先带头“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同学们，玉米是我们国家的主要粮食，不能浪费。目前全国人民都在吃忆苦饭，伟大领袖也天天吃呢，要是不吃…。”黄家齐蹭地站了起来，反驳道：“老师，你说的不对！我妈说…那样的大人物天天喝牛奶吃面包，还有……”

张老师愣了一下，马上拍桌子厉声高吼：“李立！干什么！站起来！”张老师的厉声高吼把正在偷偷往别人碗里倒菜粥的李立吓哭了，张老师连珠炮似的训斥中，声音打着颤，同学们从未见张老师这么生气过，全班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李立身上。

原来大女儿黄家和在学校吃忆苦思甜饭的活动中，把胃病吃犯了，回家天天嚷嚷胃痛，还吐酸水。小禾妈很生气地在家里发牢骚：“净欺骗小孩子。什么…成天吃忆苦饭。像那样的大人物还不整天牛奶面包人参地供着，还能吃这样的脏东西？”

小禾妈是胶东人，“人参”的发音很像“人心”，而小齐才是小学二年级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人参为何物，自然想像成了人心。当然要告诉自己敬爱的张老师：那样的大人物并不只吃忆苦饭，他们成天喝牛奶吃面包还有“人心”

黄家齐并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放学后照常快乐地玩耍，到了吃饭的时间，才想起来回家。

奇怪，家里的门怎么从里面反插着？大院里家家户户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很少有人家大白天反插房门的。黄家齐推不开门，就爬在窗台上往里看，可是外面亮里面黑，什么都看不清楚。窗户上所有的玻璃都被喷上了领袖头像，这也很妨碍视线。她又使劲拍了拍大门，绿油漆门上印着的一个大大的“忠”字，门还是不开。

于是，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把缠绕得整整齐齐的皮筋，这还是大姐姐从车间里找了一块弹性很好的汽车内胎，给小齐剪出来的。小齐宝贝似的，天天带到学校，和同学们一起玩跳皮筋。

小齐把皮筋一头拴在门把手上，另一头拴在院子里的树上，边跳边唱“小皮球，架脚梯，马兰花开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小齐当时并不知道，这首儿歌里隐藏着当时中国核武器的密语。小皮球是指原子弹，架脚梯当然是发射塔，马兰指的是位于中国罗布泊的马兰基地。被称为“死亡之海”的罗布泊荒漠，几乎寸草不生，却生长着一种名叫“马兰”的蓝色的美丽花朵，因此，核试验基地被称为“马兰基地”，也就是核试验所，也叫21所。同时，这里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总装备部第21试验训练基地，歌谣里的“二十一”便是这里。28。256，28。257分别是28号信箱的256分箱和257分箱，是两个通信编号，也是保密基地对外联系的唯一通讯方式。

小齐长大后才知道了这首歌谣背后的秘密，感慨万千：大到国家，小至家族，她不知道的秘密真是太多、太多了。此是后话。

小齐觉得一个人跳皮筋不好玩。她收起皮筋，又从书包里掏出了四个羊拐和一个沙包，独自坐在院子里玩抓拐。抓拐是女孩子们跳房子、跳皮筋之外的又一种游戏。羊拐是羊腿部关节的一块骨头，只有羊的后腿才有，剔除干净筋肉后，再煮掉膻味，然后涂上颜色。小齐的一副羊拐是大红色，小巧玲珑，共有四个面，抓在手上温润爽滑，是小齐的又一项宝贝。小齐先是边扔沙包边分别翻正、轮、坑、肚，然后再扔沙包全部抓起，空抛翻在手背上，再翻转过来，一个不掉就算赢了。抓拐还有更复杂的玩法，小齐和班里的女同学们样样精通。小齐的这副羊拐是小羊的骨头，小而精致，特别漂亮，已经被抓得透出了骨骼的原色，红红白白的，小齐玩得特别顺手，和同学们抓拐比赛，总是她赢。

而班里的同学们大都在书包里装猪拐，同样是猪后腿的那块骨头。工程局食堂经常吃猪肉，而很少能吃到羊肉，所以猪拐更容易得。猪拐又大又丑，且很不容易立起来，玩的难度比羊拐更大，小齐不喜欢猪拐。同学们带猪拐的目的，除了玩，更重要的用处是：在与当地人争吵打架时，子弟学校的孩子们，只要抓出猪拐撒过去，当地人就会落荒而逃，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因为当地人信奉□□教，特别忌讳猪肉和猪身上的任何东西。所以每当与地方孩子打架，工程局的孩子们总是能占到优势。

直到天快黑了，家里的房门才打开。小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一身军装，正怀孕的张老师，挺着大肚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看见黄家齐什么也没说，摸了摸她的头，慢慢挪着浮肿的脚步走了。小禾妈眼睛又红又肿、悄无声息地在后面相送。

送走张老师后，小禾妈一把抓起黄家齐的细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进了屋里，关上门、并狠狠地插上插销。从不打孩子的小禾妈，一反常态，抡起有力的大手左右开弓，猛扇小齐的嘴巴，边打边哭骂：“打死你算了。再叫你到外面胡说！我打死你！再叫你给我闯祸！”

直打的小齐嘴唇肿胀、嘴角流血，都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被这样狠狠地往死里打。

在学校说过的话早忘记了！

一直等到晚上老黄下班后，从小禾妈的哭诉中，黄家齐才知道张老师专门到家里来，把黄家齐在学校的反动的、罪该万死的言论悄悄告诉了家长，提醒家长在孩子面前说话千万要注意。

小禾妈当时就吓傻了。家里成份高，家乡的亲戚们被镇压的、逃亡海外的，都是隐瞒了组织的。本来就成天价提心吊胆过日子，这话要是让工宣队或造反派知道了，那就是个死罪！

张老师看到小齐妈虽然吓的全身颤抖，满眼流泪，仍然对老师恭恭敬敬的样子，顿生恻隐之心。她缓和了一下语气，说：“小孩子说话当不得真。我作为她的老师，要保护好自己自己的学生，肯定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但是”。她两眼紧紧盯着小齐妈，神情有些紧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着说：“班里四十多个学生呢。万一哪个孩子回家告诉了家长，或者同学们班级之间互窜消息，传了出去，那可怎么办？而学生家长中有很多是造反派，有的是政治运动的急先锋。所以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学校五年级有个同学，在班里散布“…是共匪头子”的反动言论，同学们马上抓住他，拳打脚踢，问他反动言论的来源。他被打得痛哭流涕，说是他奶奶说的，学校□□立即闯进他家。他奶奶是个小脚老太婆，没文化，有心脏病，被来势汹汹的□□批斗，当场惊吓而亡。那同学抱着奶奶的尸体大哭着说：“不是我奶奶说的，是收音机里说的。”“好哇，偷听敌台！”□□当即把他家的晶体管收音机砸得稀烂。收音机是当时最贵重的奢侈品，没有几家买得起的。他的爸妈也因此被捕。一夜之间，他们家几个孩子成了受欺负的□□子女，比孤儿还可怜。

这件事就发生在小禾家前面那栋房子，那同学父母和老黄是一个单位的，那个同学是小平的同班同学，小禾妈当然知道。

老黄听了小禾妈的哭诉后，坐在椅子上发呆，然后一直抽烟。

当天晚上，一大家人谁都没吃饭，老黄夫妇通宵未眠。

几天后见没什么动静，全家人才松了一口气。从此以后，老黄夫妇当着孩子们面说话都是小心翼翼，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议论时事，滥发牢骚，或者回忆解放前的美好生活了。

日子如流水一般，管他外面风起云涌，老黄家依然一日三餐，平安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