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二章 1老黄决定下放（第1页）

近期，运动似乎有了新的动向。如雷贯耳的广播和敲锣打鼓的游行庆祝中，大街小巷出现了新标语：“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在隆重的庆祝大会上，各级领导慷慨激昂：“一定要在最新指示鼓舞下，再接再厉，努力把上山下乡工作做得更好。把斗、批、改各方面工作大大推进一步。”然而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了，工程局好像没有像以往运动那样雷厉风行，没见有什么行动。

最新指示刚发表时，老黄夫妇研究琢磨了一阵。“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是什么意思?这一家人就老黄一个人工作。小禾妈早在反右和□□时，就把工作辞了，现在是家属。会不会把她和孩子们当做在城里吃闲饭的对待呢?

两口子静观着形势的发展。后来看看没有动静，便以为这一波运动可能也像以前那样，一阵风过后，又转入下一场更大的运动中去，精神放松了不少。

老黄今天没有吃饭，坐在椅子上抽烟。看着老婆孩子吃得差不多了，宣布了一件大事：除自己留职以外，全家都要下放农村。下放地可选当地，也可选以前工作过的地方，还可以回老家。

孩子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小四高喊：“我们也能戴大红花了！”

黄家和带头，四个孩子用筷子敲着饭碗，高声齐唱：“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唱歌要唱跃进歌，听话要听党的话。”

饭桌上不许敲碗的最后一条规矩，在老黄夫妇凄凉悲痛的目光中，也被孩子们破了。

今年刚过完春节，地方上有一批高中生被敲锣打鼓、披红戴花地送到了广阔天地，让老黄家的孩子们羡慕得要死。

自从被抄家以后，老黄的孩子们明显地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歧视。她们想不明白：父亲明明是红小鬼式的老革命，却不像其他同学的老革命爸爸那样，穿着威武的军装，到处做英雄事迹报告，也不像三代赤贫那样，穿着破衣烂衫，四处忆苦思甜。自己的爸爸成天灰溜溜的。运动一来，父亲母亲总是风声鹤唳，小心翼翼，噤若寒蝉。小禾姐妹想不明白，也不敢问，父母这几年脾气都不好。

在学校里，黄家和三姐妹都被划在了可教育好的子女一边。黄家平和黄家齐被通知：以后不能参加班里的红小兵活动了。黄家齐老实，不让参加就乖乖地回家、偷偷地哭。黄家平不服气，犟着去问老师。穿了一身旧军装，刚剪了短发的老师轻声对她说：“你现在先回家，以后表现好还是可以参加活动的。”黄家平和黄家齐不知道自己哪里表现不好，因此十分委屈。

黄家和是初中生，也是学校宣传队的台柱子，再加上性格泼辣，能言善辩。在得知自己即将被宣传队清理出队时，立即找了学校军代处。在高大威严的军代表面前，黄家和一点不胆怯。她先表明了自己是革命家庭出身，然后又说自己如何热爱宣传队，平时如何刻苦练功，为了演好苦大仇深的喜儿，如何发奋用功。

戴着红领章红袖章，一身戎装的军代表笑了，说黄家和是个思想积极、追求进步的好学生，出身不由己，关键看表现。像黄家和这样优秀的学生，应该允许、鼓励她大力宣传伟大领袖…的革命思想。舞剧《白毛女》要抓紧排练，演员最好不要换。

就这样，黄家和留在了宣传队。虽然留在了宣传队，可是为了演好喜儿的动作和表情，难免与其他人争论。

一争执，就有同学说：“你又不是贫农出身，怎么能知道贫农喜儿愤怒的心情呢？”

黄家和一开始还犟：“我爸是老革命、是红小鬼出身。”

后来纵然她有一千张嘴，一再表白自己爸爸是老革命、老共产党党员，甚至把老党员姑姑和老革命伯伯们都搬出来，也抵不过别人问：“那你爷爷奶奶呢？”

“我爷爷奶奶早已经死了。”

“死了也要拉出来批斗！臭地主、臭资本家子女，还想演白毛女。让你演地主黄世仁他妈还差不多。”

黄家和一张嘴，怎么也吵不过理直气壮的贫下中农子女，经常被气得哭着回家。

没过多久，黄家和就不想在宣传队演节目，主动退出了。

三个女儿上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出去玩又怕被人欺负，整天在家里无事生非。这让老黄夫妇愁上加愁。

前几天，大院里有人捉到了一只老鼠。那老鼠大得像只猫，肥硕无比，异常凶猛。这让兴奋中的人们更加高兴。有人用蘸了汽油的棉纱拴在老鼠尾巴上，用火点燃，惊恐的大老鼠带着一团火焰夺命逛窜。一大群人围成个大圈，开心地围观。

黄家和三姐妹也挤进了人圈里，看到老鼠带着一团火焰逃窜，和拥挤的人们一起，围着老鼠拍着手哈哈大笑。小四也想挤进圈里看，被妈妈拉回去了。看不到热闹，小四急得坐在小板凳上哭闹。

垂死挣扎的大老鼠左突右奔之际，突然跳起来，一口咬住了老陈家女孩陈小英的腿，顿时鲜血横流。小英吓得号啕大哭，哭声比老鼠的叫声还要惨烈。小英爸爸上前，一把抓住大老鼠，狠狠地摔在地上，还不解气，又寻了把铁锹，抡圆了，一锹把大老鼠拍成了肉泥。

这件事让大院的大人孩子们仿佛看了一场大戏，兴高采烈地谈论了好几天，也让老黄夫妇难过了好几天。小禾妈念叨着：“老话说：世上只有人心恶。一点都不假。捉到个老鼠，痛快打死算了，这样捉弄着戏谑，残虐生灵，也不怕遭报应。”又对着三个女儿说：“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以后凡是不好的、残忍的东西，什么批斗会，打人打猫打狗之类的，都不许观看！要有点女孩子样。”然后专门指点着小平的脑门怒斥：“特别是小平，你连死人都敢抢着去看，也不怕冤魂追你。以后再敢往前凑着看，回来痛打！都听见了没有？以后遇到打架之类不好的事情，都给我离远点。”

小平犟嘴：“那是个反…，跳楼…，是自绝于人民。大家都去看，我为什么不能看？再说，我们又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就是要在血雨腥风中茁壮成长。”

小禾也扬声反驳：“妈，你那是资产阶级假慈悲。对待反…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广播里都说了：批斗会还太文质彬彬了呢，现在要从文斗升级为武斗。我们要用痛打落水狗的精神，把一切反动派都打倒，还要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说着，做了个标准动作，然后两手上举，慷慨激昂高呼：“我们要让全世界一片红，全无敌。”

一心想把孩子们培养成君子淑女的老黄两口子，每天眼看着小禾三姐妹学得满口粗话，行动粗野。小禾三姐妹一天到晚不是被组织去参加批斗大会，就是羡慕地跟随着□□，卖力地喊口号，跃跃欲试地很想参加各种活动。他们心里着急，却又无能为力。

三姐妹特别羡慕□□的……活动，老黄夫妇却从来不让她们去参加。两口子满心悲哀无处诉说。当时形势，今天打倒这个，明天打倒那个，儿女批斗爹妈，夫妻互相揭发，好朋友瞬间反目成仇……真正是“别看今天闹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谁都可能成为被打倒的对象。

就在上星期，同院住的老孙媳妇半夜三更来敲门，已经入睡了的小禾妈披着衣裳刚开门，老孙媳妇一头扑在小禾妈怀里，全身颤抖着低声哭泣。小禾妈忙把她拉进屋里，关好门。漂亮洋气的老孙媳妇这时衣冠不整，一对黑油油的大辫子披散开来，活像个女鬼。

她坐在凳子上哭了一会，又愣一会神，才抹着眼泪说：“我家老孙被工宣队抓走了。他们让我检举揭发，说老孙是叛徒特务。大姐呀，我是解放后才和老孙认识结婚的，对他以前的经历根本不知道，怎么揭发？再说，我们都有四个孩子了。”说着，又捂着脸哭起来。

小禾妈说：“你先喝口热水，平静一下。你家老孙是个好人啊，又是老革命。为什么被抓了呢？”“他们说他以前被捕变节了。大姐，我也觉得老孙是好人，十几岁就参军打仗，敌前敌后冒了多少危险啊，那真是死里逃生，从来没听他说被捕过。怎么会有变节这一说？是不是因为我比他小十几岁，他觉得我不懂战争，没有告诉我？可是，工宣队说我不揭发就是和他同流合污，就是袒护叛徒，也要抓起来审讯。呜呜……要是我也被捕，那我工作就没有了，四个孩子吃什么？谁来管他们？老孙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办？”

小禾妈说：“我觉得你不能检举揭发。就对工宣队实话实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老孙那么爱你，爱孩子。你好好想想。”

两个女人一直说到天亮。老孙媳妇被说通了，捋了捋头发站起来说：“我想好了，不检举，不揭发，也不离婚。”

可是，几天以后，老孙媳妇疲惫地回到家里。她和老孙离婚了，并检举揭发了老孙的许多罪行。老孙进了监狱，她的工作保住了，四个孩子全部判给了她。

这件事让老黄夫妇感慨万千。大家对虐猫虐鼠都那么津津有味，对人更甚。好好的一个人，只要背了运势，就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在这样的环境中，孩子们耳濡目染，恃强凌弱，善心不存，想想孩子们的将来，老黄夫妇整日坐立不安。所以，单位今天召开动员会，特别要求共产党员要积极响应国家号召，老黄就主动报名，申请将家属全部下放农村。

老黄心中的农村，是诗书礼仪，是青山秀水，是物产丰饶，是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