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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的信(第1页)

洪逾这天下班,没急着走。

他把需求文档最小化,打开一个旧报纸数据库的页面,在搜索框里敲了几个关键词:临江,鸬鹚洲,船。

回车。页面跳出一排结果,大多是些不相关的旧闻——民国十四年,临江县志附录载,"顺风号"客货船行至鸬鹚洲江面,遇浪倾覆,死伤者众,江水湍急,多有尸首未获。

洪逾盯着"民国十四年"四个字,心跳快了半拍。

婉清,也是民国十四年没的。

他把那条旧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新闻很短,寥寥几行,没有伤亡名单,只一句"多有尸首未获"。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破报纸,写新闻跟写讣告似的,连个名字都不给人留。他想了想,又敲了一行字:宋长河。

这一次,结果更少。只有一条——民国十四年,临江码头花名册,名录上有一行:宋长河,船工,籍临江,注:未归。

未归。

洪逾把这行字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比"亡故"两个字残忍得多——亡故,好歹有个结局;未归,是永远悬在半空,等人去填。他一个写代码的,最清楚这种状态——系统里挂起一个进程,不结束,不报错,就一直占着资源,占一辈子。宋长河这个名字,在临江的旧档里,就是这么个挂起了一百年的进程。

傍晚,他在雾柳苑门口见到了霍方舟。霍方舟今天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靠在老位置那棵秃柳树上,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见洪逾过来,把信封递给他。

"码头货运站的旧档。"他说,"托人调的。你看看。"

洪逾抽出信封里的东西——一张复印的旧单据,民国年间的货运单,纸张泛黄,字迹褪色。单据上写着:货主,锦和绣庄;承运,宋长河;货物,绣品若干,自临江运省城。日期,民国十四年三月初九。

"三月初九。"洪逾抬头,"婉清是民国十四年……什么时候没的?"

"市志上没写月份。"霍方舟说,"但我查了绣庄的散档——婉清是那年冬天没的。走在她后面的人,给她记的病故。"

三月初九发的船,冬天人没的。

洪逾在心里算了算,那中间隔着大半年。大半年的时间里,那个姑娘……都在等。他忽然有点想骂人,可又不知道骂谁——骂宋长河?他死在了江里,尸骨无存。骂那个姑娘?她等了一辈子。他最后只能闷声骂了一句自己:洪逾,你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

"顺风号在鸬鹚洲出的事,是那年三月十七。"霍方舟又说,"船沉了,货也没了。绣庄那批绣品,一件没剩。宋长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洪逾握着那张货运单,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批绣品里……有她的嫁衣吗?"

霍方舟看了他一眼:"货运单上没细目。但绣庄三月发货,通常是赶春天的大集。嫁衣不急用,一般不会走货。"他顿了顿,"可那件嫁衣最后出现在博物馆,来源写着锦和绣庄——绣庄散的散、卖的卖,东西大多佚失了,只有它,一直留在临江。"

"当年收它的人说,衣里沉。"霍方舟说,"像夹着什么东西。但没人敢拆——碰过它的人,都说夜里做噩梦。"

衣里沉。

洪逾想起那天在库房里,隔着玻璃看见那件嫁衣时心里那种说不清的闷——他当时以为是共情,现在想想,也许那件衣服里,真的藏了什么。

他想起婉清显形那晚说的话。她坐在窗台边绣花,说嫁衣还没绣完。她说她数了一百零三个满月。她问他,能不能替"她"来接她。

如果那件嫁衣里,藏着她想带过河的东西呢?

"霍方舟。"洪逾把货运单折好,塞进口袋,"我今晚想见一个人——不,见一个魂。赵小满说他认识码头那片的老魂,民国就在临江的。我想问问,当年的事。"

夜色渐浓时,赵小满领着他们到了滨江路尽头的一处废弃货运码头。

码头早就废了,铁栏杆锈迹斑斑,江风裹着雾从水面扑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气。江边一棵老樟树,枝干虬结,少说也活了百来年,树根旁边蹲着一个老头儿。

老头儿穿着旧式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瘦伶伶的小腿,蹲在树根上,吧嗒吧嗒抽着一杆看不见的旱烟。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浑浊的眼睛在洪逾身上转了一圈,又在霍方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冲赵小满咧嘴一笑:"小满子,你带的这俩,活人?"

"活的活的。"赵小满赶紧点头,又转头冲洪逾压低声音,"这是樟树爷,码头的老前辈,民国年间就在这片扛活儿了。樟树爷,这是我大哥,姓洪,有正事求您。"

樟树爷上下打量洪逾,忽然眯起眼睛,"咦"了一声:"后生,你身上……"

洪逾心一紧,以为他又要说香火气。他在心里叹气:得,又来了,我都快成雾城魂界的打卡景点了,见一个魂就说我身上有味儿,我是不是该喷点香水遮遮?好在樟树爷只是咂了咂嘴,说:"你身上有绣庄那姑娘的味儿。你见过她?"

洪逾心里一动:"您说的是……婉清?"

樟树爷没答话,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像在翻一段很旧的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民国年间的旧腔调:

"那年春天,桃花汛没来,码头上的后生宋长河,要走船下江。他定过亲的,对象就是绣庄的姑娘。走前那夜,姑娘追到码头来送他——我远远瞧见,她塞了个什么东西在他怀里,像是封信。后生揣好了,拍拍胸脯,意思是他收着了。"

樟树爷顿了顿:"姑娘脸上是笑着的,可眼睛是红的。后生上了船,她还站在码头上,站到船都看不见了,才走。"

洪逾蹲下来,蹲到樟树爷旁边:"后来呢?"

"后来?"樟树爷的旱烟杆子在雾里点了点,"后来顺风号在鸬鹚洲叫浪掀了。一条船出去,少一条船回来。后生没回来。活人没见着,尸首也没寻着。姑娘就天天来码头等——不是等船,是等个信。等了一个春天,等到桃花都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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