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逾搬进霍宅的第五天,早上是被闹钟吵醒的。
闹钟响了三次。第一次他按掉了,第二次他把头埋进被子里,第三次他终于在意识深处想起自己是个要上班的社畜,才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挣扎出来。他顶着鸡窝头坐在床边发呆,听见楼下传来极轻的动静——碗碟碰撞的声音,克制而有序,像有人在楼下不紧不慢地摆早饭。
他趿拉着拖鞋下楼。厨房里,霍方舟正背对着他盛粥,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粥在锅里。碗在消毒柜。"
洪逾"哦"了一声,坐到餐桌前,看着桌上摆好的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腐乳,整整齐齐,连碟子边角都对齐了桌沿。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忽然顿住。
"你这粥……"他咂了咂嘴,"是用实验室的量杯煮的吧?米和水的比例,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三百克米。"霍方舟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一千八百毫升水。"
洪逾被噎了一下:"……你还真记了?"
"嗯。"霍方舟低头喝粥,"煮了三年,误差不超过五毫升。"
洪逾看着他一脸正经地说自己煮粥煮出了实验精度,想笑又觉得不太礼貌,最后憋成一句真诚的吐槽:"你们考古的,是不是挖个坟都要先把土方量算到小数点后两位?"
"看情况。"霍方舟淡淡道,"急的时候,直接上手刨。"
洪逾:"……"
他发现这人一本正经地说冷笑话的本事,比他想象中高多了。
出门的时候,霍方舟叫住他,从玄关柜上拿起一件叠好的外套递过来:"今晚降温,多穿点。"
洪逾想说"我自己有外套",可低头看见那件外套——深灰色的,不是他的尺码,明显是霍方舟的。他愣了半秒:"……你这外套给我穿?"
"新的。"霍方舟道,"上周买的,买大了。"
洪逾"哦"了一声,接过来穿上。袖子长了半截,他挽了两圈,站在门口照了照镜子——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他在心里嘀咕:买大了?他一个一米八的成年男人,买件外套能买大到哪里去?可他没有追问。他怕一问,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要冒出来。
"走了。"他冲院子里的人挥了挥手,骑车出门。早上的雾还没散透,凉丝丝地扑在脸上。他骑了一段,忽然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外套,心里涌上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暖的。他活了二十二年,在孤儿院长大,从来没人给他备过"今晚降温多穿点"这种话。他骑车骑得飞快,怕自己想太多。
上午的会开得昏昏欲睡。洪逾记着笔记,脑子里却全是早上那碗精确到毫升的粥。邻座周檬忽然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又吸了吸鼻子。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忽然没头没尾地感慨了一句:"洪逾,你这脸到底是怎么长的?比前台小周还白两个色号。你要是个姑娘,光靠这张脸,公司楼下一天得排两队人接你下班。"她咂了咂嘴,"可惜了,一开口就露馅——哪有这么好看的姑娘张嘴就我靠的。"
洪逾:"……"
"还有你这外套。"周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深灰色外套上——明显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圈,"也是新买的?"
洪逾心里一紧,飞速组织语言:饭盒是昨天食堂打多了打包的;外套是网上买的,对,网上买的,今天刚到。他张嘴正要这么说,周檬已经抢先开口,语气笃定得像个破案的老刑警:
"你谈恋爱了。"
洪逾心跳漏了一拍:"我没有!"
"你心虚了。"周檬斩钉截铁,"你刚才说话之前先咽了口唾沫。我们做开发的,咽唾沫等于说谎。"
洪逾:"……你这是什么歪理?"
"反正你有情况。"周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搬了家,有人给做饭,有人给买外套——洪逾,你这日子过得,比我这个本地人还滋润。"
洪逾张了张嘴,那句"就是合租室友"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忽然发现,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霍方舟。室友?他们认识不到一个月,他就搬进了人家家里。朋友?哪个朋友会天天早上给你留粥、给你装午饭、给你买外套,还替你挡饿鬼?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是合租。他房租收得便宜。"
周檬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信你个鬼。
傍晚下班,洪逾骑车回霍宅。推门进院子时,他看见院角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牌是"临A"开头的公务牌照。霍方舟正送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出来,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那人拍了拍霍方舟的肩膀,上车走了。
"谁啊?"洪逾问。
"文物局的老王。"霍方舟转过身,"来送东西。"
"送东西?"洪逾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送什么?"
霍方舟没答话,只是侧了侧身。洪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只裹着黄布的木盒——那盒子他见过。在文物局的保管室里,黄布裹了三层,里面躺着一面邪性的明代铜镜。
"……你把它弄家里来了?!"洪逾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是文物!是证物!你说借就借出来了?!"
"办了手续。"霍方舟语气平平,"我是特聘鉴定顾问,有资质暂管。老王也乐得甩手——他们局里没人敢挨它。"
"那你放哪儿了?!"洪逾瞪着他,"不会放我屋里吧?!"
"书房。"霍方舟道,"书架第三层,离你房间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