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方舟教曲子,教得比洪逾想象中认真。
晚饭后,他坐在书房的旧沙发上,哼一句,停一停,让洪逾跟着学一句。那支曲子不长,拢共十几句的调子,可洪逾哼了整整一个晚上,不是高了半度,就是低了半度,哼得霍方舟几次停下来,欲言又止。
"……你直说。"洪逾第无数次跑调后,破罐子破摔地放下手,"我是不是五音不全?"
"不至于。"霍方舟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比较自由。"
洪逾:"……你直接说我跑调不就完了吗。"
"跑调。"霍方舟从善如流,"跑得比较有个人风格。"
洪逾被他这句冷幽默噎了一下,想笑又觉得丢人,最后憋出一句:"那你说,她昨晚是怎么应我的?我哼得那么难听,她都能认出来?"
霍方舟看着他,目光在灯下有点深:"她认的不是调子。"他顿了顿,"她认的是有人应她。"
洪逾愣住。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瞬间——他哼出那个尾音,曲子停了,然后重新响起来,跟着他的调子走。那支曲子她哼了四百年,大概从没想过,会有人听见。
他低下头,又开始一遍一遍地哼那支曲子。哼到第九遍的时候,他终于把整支调子顺下来了——虽然还是跑调,但至少能听出是那支曲子了。他哼完一遍,抬起头,看见霍方舟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笑什么?"洪逾警惕地问。
"没什么。"霍方舟道,"就是觉得,你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不懒了。"
洪逾:"……"
他决定不跟这个嘴毒的人计较。他清了清嗓子,又哼了一遍。这一次,他哼得格外认真,像是要把那支曲子里所有的委屈都哼出来。
夜里十一点,洪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翻到第十几个身的时候,忽然听见书房的方向,那支曲子又响了起来。他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片刻,然后,鬼使神差地,跟着那调子,极轻极轻地,和了上去。
他的声音很轻,跑调,还带着一点刚学的不熟练。可那支曲子在黑暗里顿了顿,然后,慢慢转了个弯,顺着他的调子,继续往下走。像两条终于汇到一处的溪流,一个清脆,一个笨拙,却唱着同一支歌。
洪逾哼着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酸。他只是一个写代码的,五音不全,学了一晚上才勉强顺下来一支曲子——可他此刻觉得,他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第二天夜里,洪逾再一次进入了镜中的世界。
这一次,他是主动的。他坐在书房里,霍方舟守在旁边,他闭上眼,指尖触上镜面,灵识像一缕丝线,穿过铜镜,沉入那片无边的黑暗。
婉娘蜷在黑暗深处。可这一次,她没有缩在最里面——她坐在离他近了一点的地方,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盏小小的灯。
"你……会哼那支曲子了。"她说,声音轻轻的,"昨晚,是你吗?"
"是我。"洪逾道,"学得不好,跑调。"
婉娘摇了摇头:"不跑。您哼得……很好。"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四百年了,只有我一个人哼。我以为,这世上再没人记得这支曲子了。"
洪逾蹲下来,与她平视:"这支曲子,是你娘教你的?"
婉娘抬起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您怎么知道?"
"猜的。"洪逾道,"这样的曲子,只有娘会教。"
婉娘的目光微微晃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我娘走得早。我五岁那年,她就不在了。我记得的事不多,只记得她哄我睡觉时,总哼这支曲子。她走了以后,我想她的时候,就自己哼。"她顿了顿,"后来被关进这里,我害怕的时候,也哼。哼着哼着,那些黑东西就会退开一点……我不敢停。我怕我一停,就再也想不起我娘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