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松云仍旧每天去码头发呆,一转眼到了大船起锚离岸的日子。德常大娘讲到的夜粥老板娘的事在段松云的心湖里激起了很大的波涛。所以她没事儿就愿意去观察观察海水的变化。对着潮起潮落,段松云有了一种大口呼吸的感觉。也许这世上有一个庞然大物,睡着也在呼吸着,吹出的气变成了海水的潮汐。
也可能,是自己在呼吸。跟这沧溟一样,进进退退。
属于这个孩子和她的家庭的力量,在生命之初,从老祖脱口而出的“松云送鱼”的吉兆那一刻开始,就感觉到了超越了眼前视野的不知名之处存在着。
那是做一台赚钱的织机或者成为一个磨稻谷的磨盘容纳不下的力量。
段松云样貌纤柔,但在讲出夜粥炊妇的心境的那一刻起,对于德常大娘来说就不止是喜爱了,而是没来由的感受到了她有一颗深深的心。很难相信这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孩子的心,沧老如同扎进土地里的一棵老树。
段松云对着大海,也第一次像张藕娃一样有了家的感觉。不同的是,段松云的感受里,只有她自己,到没有爹爹娘亲这些旁的人。大海是属于她的,海浪是澎湃的心跳,海风是自由的呼吸。
从码头回到船上,段松云就去找常叔了,她知道张藕娃的心思是想要留在船上有一个身份。此行的目的也是问问常叔有没有什么机会能够留下。
大船上其实不招女人是有原因的,像是段松云和张藕娃这样妙龄的少女,最得船工的喜欢。在航行中出现男女私情,船员们就会不好管。所以张藕娃要留在船上还想有一个供职身份的想法常叔也爱莫能助。
段松云知道这个情况,反而很平静。一方面这也不是她的初衷,只是帮着好姐妹问一问;另一方面,她也没觉得会留少女在船上,虽然没想到是男女之情,但也看到了全船除了她俩没有别的少女,她隐约觉得不会是巧合。原来在航行之初,大官们是这样料想的。
是夜,张藕娃和段松云躺一起商量了这个情况。张藕娃不免有些沮丧,眼睛直直的向上盯着船身的大木板。可她也劝慰自己和段松云,跟着船走了这么远,见到了热的海水、见到了外面世界的宽广、认识了德常大娘,这些都是最最宝贵的事了。张藕娃说着,情绪也慢慢浓烈了起来。她从拿到弹簧小刀开始已经知道外面的世界跟峡湾不同了,但是实际来了这一趟,才知道自己料想的不同和现实世界的不同竟然是天差地别。她觉得自己和段松云实在是太厉害了。反正只剩下一个安全回去的目标,她俩就把来时的所有想法都实现了,这已经让张藕娃足够激动了。她从枕头下面掏出那一节红红的珊瑚,总结性地说到:“我这一趟得到的宝贝都装在心里了,咱们俩是比这个珊瑚更金贵的人啊。”她想着,撑着身体扭过脸看着段松云,说:“我要买了绸缎,好贵好贵的那种,咱们下船以后两人就各做一身衣裳。到时我们穿着去集市。这一下,峡湾的人又要发生家庭战争喽。”
人人都避免惹非议,偏偏张藕娃总是对着这些大不韪之事打趣,段松云非常欣赏,于是也跟着笑起来。
她俩都做好了回峡湾的决定。
大船的下一个航行路线,是去天朝国内停靠。这个停靠点帮助大船在南亚整片海洋的航路上收集信息,也做一个货品的中转。船离岸行驶了两天,便到达了。天朝的漕运航海和别处不同,它们有自己的旗帜。段松云眼见着众多巨型的旗帜在岸边林立,那种气势很是威风肃杀。她感受到了这种氛围,于是不敢出声,只看着旗帜有一个大大的汪字。段松云暗自料想,这个码头的主人应该是姓汪,旗子的数量众多,汪家肯定有很多很多的帮众和工人,是大户了。
张藕娃一直想要跟大官结交,经过留船一事以后不再妄想了,她决定靠了岸就去买绸缎。船舷下来,她便一溜烟地跑下船去了。段松云紧紧跟着她,观察路线的时候,竟然看到了汪家执掌的人是一位女性。她赶快拉住张藕娃,让她看大船那边大官一行交接,又看着他们一起走进旁边的商户里去议事了。
张藕娃回头跟段松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她觉得也许她俩也不必那么悲观地,一定要跟船回峡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