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松云从跟汪二姑相见会谈之后,一直没有去书院,只是晚上跟张藕娃一起抄书的时候去书院送过两本誊抄好的抄本。她把自己关起来不出门,整日画图,图上没有图例和注释,不见往纸上写一个字。张藕娃的回忆里有段松云带着自己离开峡湾的时候那种踌躇满志的样子,也有她对着大海发呆远望的样子,也有她眼中流露出胸有高楼庙宇、甚至出神的样子,却没见过她这般模样:眼神是空的,有时候眉宇之间的神态十分浑浊。
段松云每天抱着书,大概有五十几本,摞起来段松云自己都抬不动。掌柜说过典籍和校注多如瀚海,这次张藕娃相信了。这么多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书案的另一侧移动。段松云读书的速度快到好像就是从头到尾浏览一遍,然后停下来画一张图,接着毫不迟疑地翻开另一本。
她的图越画越简单,第六天的时候她只画了一根线。晚上张藕娃看到了这张图,在张藕娃眼里,这图也是越画越潦草了,只画了一根像蛇一样的线,蛇头低着,前半身突然弓起来,腰部到尾巴又急急地跌下去,然后就再没起来了。
段松云对着这张图想了很久,开始动笔写文章了。这时距离她上一次去书院已经过去七天了。这一写又写了两个时辰。
最后段松云自言自语说:“写完了,用了一周。”
这时候她写完了文章,只有单薄的两页纸。一周时间她做出了太玄的文章,汪二姑知道后特意留了时间,傍晚的时候邀请她和臣姜去。
臣姜见到段松云的时候吓了一跳,在臣姜印象中段松云是很有精神且温柔的一个学生,见面时候,她看到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眼神疲劳、行动缓慢的女孩子。像一株宣告死亡的叶片已经脆了的植物。
段松云行动缓慢地跟着臣姜,她脑海里正在休息,从这一周的特殊模式切换到了空白模式。这时候让她跟着谁走,她就跟着谁走,一路走进议事厅,看到了汪二姑正坐着等她们。她脚步也没停下来,堪堪要越过臣姜的时候,段松云感觉到有人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段松云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不动了。两边有人走过来,段松云觉得可能是侍者,她抬起手臂把手里的两页纸递了出去,眼神也没抬。
她的文章被呈给了汪二姑。汪二姑觉察到了段松云的意识状态不甚清澈,于是自己读了起来。
在文章中,段松云讲了数是如何累计变大的,按照反推,也可以把一个大数拆了。拆成多项以后,可以协同增效。她又举了例子,一百为例,开始讨论,拆成全部是一,协同增效为一;拆成全部是二,协同增效为一千亿亿;拆成全部是三,协同增效为五千亿亿;拆成全部是五,协同增效为一百亿亿……最终讨论结果是,平常用个十百千万的数数是十进制,周易是阴阳爻二进制,都没有太玄天地人三进制效率高。大数量或者大规模应当尽量拆成三,不行的话拆二或者四,而且各种拆法中拆的数字离三越远,协同增效越少。
段松云一直把身份关联分化、彼此要协同增效、整体要大于部分之和深深地写到了文章的骨架里去。
汪二姑读懂了。她心里激荡着多年的经历和感受,她想跟段松云彻夜谈论自己联合海船的故事,但是此刻她把语言和情感全部注入了一句话中,她对段松云说:“我认同你写的这篇文章,这个结论在实际运用中非常有用。”
段松云垂着眼睛笑了笑。有了这个认可,这一周的光阴可以换来以后她跟汪二姑长长久久的联系了。接下来,她沙着嗓音请求休息几天。汪二姑答应了,便送段松云和臣姜回去了。
段松云到了住处,等着张藕娃。她的头脑灵光了一点儿,想听听张藕娃的声音,张藕娃听到这个好消息会怎么样激动地大声庆祝。
果不其然,段松云讲述了今天见汪二姑的事,讲到汪二姑的话,张藕娃激动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手握拳攥在胸口,热烈的说:“段松云,你太棒了。”
段松云感到今天是美满的一天,如同满足地吃了盛宴一般,完全餍足了。